小娟和張媽正在灶房吃晚飯，忽然聽見大門外傳來敲門聲，小娟連忙放下碗筷過去開門。
打開大門一看，站在門口的是大院傳達室的門衛大爺。
「你就是李小娟？大門外頭有人找你，跟我過去一趟。」
小娟心裡猛地一揪，慌忙點頭。
大爺又補充道，「外頭來了倆個鄉下模樣的人，說是你家裡人。
大院規矩嚴，得有院裡人擔保登記，才能放他們進來。」
小娟來林家幹活還不到一個月，家裡人突然找過來，她心頭亂糟糟的。
一是怕老家出了什麼急事，二是憂心自己家人上門，會給林家添亂。她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春桃從餐廳走了過來，看見她站在那裡不動，開口問道，「小娟，出什麼事了？」
李小娟回頭，滿臉為難的看向春桃，「春桃姐，門衛大爺說我家來人了。」
之前爺爺跟她提過，小娟是奶奶娘家那邊繞了幾層的遠親。
小娟在自家做工，她家人過來，總不能攔在門外，顯得林家不近人情。
但這事她一個晚輩不好擅自做主，春桃輕輕拍了拍李小娟的胳膊，「別慌，你先跟我去見見爺爺和我爸，一會兒咱們一塊去門口。」
小娟眼圈有點泛紅，侷促地攥著身上的圍裙，腳步沉甸甸跟在春桃身後。
餐廳里，林老爺子和林耀武已經放下碗筷，正坐在一邊喝茶，慈祥地看著還在餐桌旁乾飯的兩個孩子。
兩人一進門，老爺子就抬眼就看見小娟低著頭，「這是怎麼了，垂頭喪氣的？」
春桃順勢把門衛傳話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又說道，「爺爺，小娟老家來人在大門外，大院規矩您也清楚，外人不能隨便放進來。
小娟年紀小，遇事拿不定主意，我想著先來問問您跟爸的意思。」
老爺子聞言放下茶缸，神色平和，「原來是她家人來了，走，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一旁的林耀武站起身，「爸，您在家歇著，我過去就行。」
李小娟聽他們這麼說，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可心底依舊打鼓。
她太清楚爹娘和哥哥的性子，這次找到軍區大院，絕對不是單純探望，十有八九又是來跟她要錢的。
林家厚道，已經提前預付了她一年的工錢。他們要是再來要錢，林家該怎麼看自己？
李小娟心裡忐忑不安，默默跟在林耀武身後往大門口走。
春桃見李小娟惴惴不安的模樣，輕聲寬慰，「別怕，不管家裡有什麼事，咱們好好說。
真有難處能幫襯一點便幫襯，要是他們太過分，有爺爺在，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小娟勉強扯出一個苦笑，輕輕點了點頭。
還沒走到傳達室門口，老遠就看見大門護欄外站著兩個土裡土氣的鄉下人 ，正是李小娟她爹李滿倉和她哥李富貴。
兩人一身粗布舊衣裳打滿補丁，手裡各拎著一個舊化肥袋子。
李富貴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裡頭隱隱還有動靜。
二人抻著脖子東張西望，打量著氣派莊嚴的軍區大院。
門衛大爺看見林耀武過來，連忙起身打招呼。
林耀武上前登記簽字，跟門衛打過招呼，這才示意放行，讓小娟家人進來。
李滿倉臉上擠出憨厚的笑，「林首長好！」
李富貴也趕緊彎腰問好：「表叔好！」
林耀武淡淡點頭，「進來吧，去家裡坐。」
林耀武和春桃走在前面，李小娟落後半步，伸手接過李滿倉手裡的化肥袋子，壓著聲音問，「爹，你們大老遠跑來幹啥？」
李滿倉眼一瞪，「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李富貴在一旁連忙幫腔，「就是！」
他一雙三角小眼黏在李小娟臉上、身上來回打轉，嘖嘖兩聲，「小娟，進城就是不一樣啊！這才多久，整個人都變樣了！」
李小娟剛來的時候，身上衣服補丁摞補丁，灰撲撲的看著土氣又單薄。
林婉瑩就把自己幾身半舊的衣裳送給了她。
雖是舊衣服，可料子都是頂好的布料，體面又耐穿，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在林家一日三餐有油水，頓頓不缺葷腥，她原本乾瘦的小臉養出了一點肉，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也細膩白淨了不少。
整個人站在那兒，清秀利落，確實和剛來時判若兩人。
一行人走進林家院子，李滿倉故意抬高聲音，對著李小娟吆喝道，「你手裡拎的紅薯干，趕緊拿到灶房放好。
你哥這袋子裡是只老母雞，燉湯最補身子，一併拿去灶房！」
說完他又搓著粗糙的手，堆著一臉老實巴交的笑看向林耀武，「林首長，我們鄉下人沒啥值錢東西，一點土特產，不值錢……」
林耀武擺了擺手，「來就來，沒必要帶東西。」
兩人這會兒過來，肯定還沒吃飯。春桃陪著小娟走進灶房，囑咐張媽炒兩個菜招待客人。
李小娟連忙攔著，「不用麻煩，我給他們煮碗麵條就行。」
這邊林耀武已經把兩人領進客廳，林老爺子帶著建設和暖暖從餐廳走了出來。
兩個小傢伙好奇地看著兩人，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李滿倉立馬對著林老爺子客套寒暄，嘴裡不停誇讚兩個孩子真是人才，一看就有出息。
林老爺子面容和善，抬手招呼二人落座。
李富貴沒見過世面，一屁股就想往真皮沙發上坐。
李滿倉慌忙低聲呵斥，「你身上全是灰土，別亂坐，坐板凳！」
說著就自己動手拖過來兩條小木凳。
「沒事，隨便坐。」
林老爺子既然開了口，李富貴立馬厚著臉皮賴在沙發上，咧嘴傻樂，「這墩子真軟和！」
灶房裡，李小娟本來只打算給他們煮兩碗青菜素麵條。
春桃卻從櫥櫃裡拿出兩個雞蛋，又舀了一碗提前炒好的五花肉，讓她一併下到鍋里。
熱氣騰騰的麵條煮好，李小娟喊兩人過來吃飯，春桃和張媽退了出去，給他們留了獨處說話的空間。
李小娟低聲問，「爹，哥，你們到底來幹啥？表叔已經提前給我結了一年工錢，你們難不成還想來要錢？」
滿滿一鍋麵條，兩人狼吞虎咽，片刻就吃得乾乾淨淨。
李滿倉抬手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語氣不容置喙，「小娟，家裡給你說好了一門親事，明天你就跟俺們回家相親。」
「相親！」李小娟猛地抬頭，滿臉抗拒，「俺才十八，年紀還小，不想這麼早嫁人！」
「十八咋小了？咱村小紅十六都生娃了！」李富貴嘴裡的麵湯還沒咽乾淨，就瞪著眼粗聲搭話。
李富貴今年都二十二，因為家裡太窮，遲遲娶不上媳婦。
這次他們來，就是想讓小娟給李富貴換親。
李小娟滿心委屈，卻不敢硬剛，紅著眼睛哀求，「爹，俺掙錢給俺哥娶媳婦，俺不想換親中不？」
「你掙錢？到猴年馬月去了，換不換由不得你！」李滿倉狠狠瞪她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李小娟又急又委屈，「你們都拿了人家一年的工錢！俺才來不到一個月，你們就要俺回去，這讓俺怎麼跟表叔一家交代？」
「你先回家把親事定下來，定完親再回來幹活！你干滿一年，再回去成親！」
父子倆說完，起身就往客廳走。
客廳里林老爺子還端坐在那兒，兩人互相遞了個眼色，支支吾吾把這次進城的真正目的說了出來。
老爺子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一旁站著的小娟捂著嘴低聲抽泣，「俺還小，俺不想換親！」
「不想換也得換！」李滿倉雙目圓瞪，「妮子家早晚要嫁人！給你哥換個媳婦，咱家不吃虧！」
「現在是新社會，講究婚姻自由！小娟不願意，誰也不能逼她！」
二樓樓梯口，忽然傳來春桃清冷沉穩的聲音。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剛才吵吵嚷嚷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