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整個反應堆艙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下毒?
給潛艇的飯里下毒?
這是什麼跟什麼?
在場的王廠長和總工程師,還有那群白髮蒼蒼的專家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巴,面面相覷。
他們的大腦,一時間根本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這太荒謬了。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認知。
「哈哈哈!」
一陣刺耳的、毫不掩飾的嘲笑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是那個德國專家,史密斯。
他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快出來了。
「哦,我的上帝!下毒?」
他指著糖糖,對著他身後的德國團隊,用誇張的德語說道。
「這個小女孩是在說童話故事嗎?」
「潛艇的飯?難道是它的核燃料棒發霉了嗎?」
他身後的幾個德國專家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眼神里充滿了輕蔑和鄙夷。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讓一個四五歲的奶娃娃來診斷一艘代表著國家最高科技結晶的核潛TP艇?
滑天下之大稽!
王廠長和總工程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們又無法反駁。
因為糖糖說的話,確實太匪夷所思了。
陸鋒沒有理會那些刺耳的嘲笑。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死死地鎖定在自己的女兒身上。
他不懂什麼反應堆,不懂什麼冷卻泵。
但他懂自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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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西北的戈壁灘,到巴黎的航展,再到那趟九死一生的死亡列車。
這個小小的身軀,已經創造了太多太多的神跡。
她對機械的感知,已經不能用科學來解釋。
那就是神學!
如果糖糖說這裡面有毒,那就一定有毒!
「在哪?」
陸鋒蹲下身,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德國專家,眼神中的殺意,如同實質。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現在就想把這幾個狗眼看人低的傢伙,一個個都扔進海里餵魚。
糖糖沒有被那些嘲笑聲影響。
她的小世界裡,只有她和這艘正在哭泣的「大黑魚」。
她拿下嘴裡那根已經快要吃完的棒棒糖,用那根沾滿了口水的糖棍,篤定地,指向了反應-堆深處,那個正在嗡嗡作響、循環著冷卻液的主水泵。
「就在那個不停轉圈圈的風扇里。」
「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透明的壞石頭。」
「它一直在裡面搗亂,把水都攪渾了,還不停地撞那個風扇,風扇好疼的。」
糖糖用她最簡單的語言,描述著她「看」到的景象。
壞石頭?
攪渾水?
總工程師和王廠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駭然。
他們瞬間就明白了糖糖在說什麼!
空化效應!
如果真的有一個堅硬的異物,卡在了冷卻泵高速旋轉的葉輪里,它確實會引起冷卻液的空化!
空化現象會產生無數微小的氣泡,這些氣泡在破裂時,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不僅會產生恐怖的噪音,還會對葉輪的金屬表面造成嚴重的衝擊和腐蝕!
這完美地解釋了為什麼潛艇的噪音會大得驚人!
也解釋了為什麼冷卻泵會毫無徵兆地突然停機!
因為那個「壞石頭」,偶爾會徹底卡死葉輪的轉動!
這個困擾了他們幾個月,甚至不惜花天價請來德國專家的核心難題。
竟然,真的被一個五歲的孩子,一語道破了天機!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史密斯也聽懂了,但他立刻歇斯底里地反駁道。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一迴路!是直接與反應堆堆芯相連的核級管道!」
「這裡面的每一滴冷卻液,都經過了最高級別的過濾,別說石頭了,就是一個微米級的灰塵都進不去!」
「而且,所有的部件在安裝前,都經過了上百次的檢查!怎麼可能有異物!」
他指著那個主水泵,情緒激動地吼道。
「你們想打開它?你們瘋了嗎?!」
「這裡面是高溫高壓的放射性冷卻液!一旦發生泄漏,別說這艘潛艇了,整個船廠都得變成一片死地!」
「我絕不允許你們這些外行,在這裡胡來!」
史密斯的話,讓在場所有中國工程師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說的,是事實。
這在操作規程上,是絕對禁止的。
「那你的方案呢?你的方案是什麼?」
陸鋒冰冷的聲音,像一把刀子,插了過來。
「我的方案?」
史密斯傲慢地挺起胸膛。
「很簡單,就是你們的設計和材料不過關!這台冷卻泵,必須整體更換!換成我們德意志生產的、最先進的『靜音之心』系列!」
「雖然價格會貴一點,大概……八千萬歐元吧。」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放你娘的狗屁!」
一個脾氣火爆的老鉗工,再也忍不住了,當場就罵了出來。
「八千萬歐元?你怎麼不去搶!」
「我看你們就是想騙我們的錢!」
陸鋒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他現在有九成的把握,這件事,跟這幫德國佬脫不了干係。
就算不是他們親手放的,他們也絕對知情。
他們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逼迫中國高價購買他們的產品,從而繼續維持他們的技術壟斷!
「我再說一遍。」
陸鋒向前走了一步,那股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艙室。
「打開它。」
「現在,立刻,馬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你想幹什麼?!」
史密斯被陸鋒的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喊道。
「我警告你,這裡是國際技術合作項目!你如果敢亂來,會引起外交糾紛的!」
陸鋒沒有再跟他廢話。
「咔噠。」
一聲輕微的、卻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他腰間配槍的保險,被打開了。
他沒有拔槍,甚至手都沒有放在槍柄上。
但那股冰冷的、屬於死亡的威脅,已經清晰地傳遞給了每一個人。
史密斯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陸鋒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如同在看一個死人的眼睛。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說一個「不」字,對方真的會開槍。
瘋子!
這群中國人,都是瘋子!
最終,他還是屈服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我同意。」
「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出了任何問題,一切後果,由你們自己承擔!」
「而且,必須由我們的人來操作!你們的人,不專業!」
他還在試圖挽回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
「可以。」
陸鋒點了點頭。
一場在核潛-艇心臟部位進行的、堪稱史上最危險的「外科手術」,就這麼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開始了。
總工程師立刻下令,反應堆進入最低功率的待機模式。
主水泵被緩緩停機。
相關的管道閥門被一個個關閉。
兩名穿著厚重防護服的德國技師,在史密斯的指揮下,帶著專用的工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整個過程,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鋒將糖糖緊緊地護在身後,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兩名德國技師的每一個動作。
只要他們敢有一絲一毫的小動作,他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半個小時後。
隨著最後一個固定螺栓被擰開。
主水泵那沉重的外殼,被緩緩地吊了起來。
露出了裡面那結構複雜的、由無數片葉片組成的青銅色葉輪。
史密斯第一個湊了上去,他戴上白手套,拿著強光手電,仔仔細細地檢查著葉輪的每一個角落。
葉輪表面光滑如新,沒有任何損傷的痕跡。
也沒有任何異物。
「看到了嗎?」
史密斯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傲慢的、帶著嘲諷的笑容。
「我就說了,什麼都沒有!」
「你們這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王廠長和總工程師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難道,真的是糖糖搞錯了?
就在這時,糖糖從陸鋒的身後探出小腦袋。
她指著葉輪中心一個極不起眼的、比指甲蓋還小的縫隙。
「在那裡。」
「它躲起來了。」
史密斯不屑地冷哼一聲,將手電光照了過去。
那個縫隙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殘留的冷卻液。
「小姑娘,你的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
「別鬧了,快把東西裝回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
糖糖卻從自己的粉色小背包里,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是玩具的磁力吸盤。
是她用一塊從舊硬碟上拆下來的強力磁鐵,和一個塑料瓶蓋做的。
她把這個「玩具」,遞給了旁邊的一名中國技師。
「叔叔,用這個,把它吸出來。」
那名技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陸鋒。
陸鋒對他點了點頭。
技師接過那個小小的吸盤,用一個長長的鑷子夾著,小心翼翼地,伸進了那個葉輪的縫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小小的吸盤上。
就在吸盤即將接觸到縫隙底部的瞬間。
「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吸附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技師的手,猛地一抖!
他感覺到了!
吸盤上,傳來了一股清晰的、被吸住的感覺!
他屏住呼吸,緩緩地,將鑷子抽了出來。
當那個小小的吸盤,完全離開葉輪,暴露在眾人面前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在那個粉色的塑料瓶蓋下面。
赫然吸附著一塊不到半個指甲蓋大小的、薄如蟬翼的……透明薄片!
這薄片看起來像玻璃,又像陶瓷,在燈光下,反射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它的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塊透明薄片的背面,還用特殊的膠水,粘著一小片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的金屬粉末!
正是這微不足道的金屬粉末,才讓磁鐵能夠吸住它!
「這……這是……」
總工程師的聲音都在顫抖,他一把從技師手裡搶過那個東西,拿到放大鏡下仔細觀察。
「特種壓電陶瓷!」
「天吶!竟然是特種壓電陶瓷!」
他發出一聲驚呼。
「這種材料,在受到高頻水流衝擊時,會產生微弱的電流和高頻振動,從而加劇空化效應!」
「而且它的硬度極高,比金剛石還要硬!難怪能把葉輪磨損成那樣!」
「這……這是蓄意破壞!這是最惡毒的蓄意破壞!」
老教授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塊小小的陶瓷片,老淚縱橫。
證據!
鐵證如山!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射向了史密斯和他帶來的德國團隊。
史密斯的臉,已經毫無血色。
他呆呆地看著那塊小小的陶瓷片,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
「檢查了上百遍……怎麼可能……」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這塊小小的、從他眼皮子底下找出來的陶瓷片,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
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愚蠢的棋子。
而眼前這個抱著奶瓶、吃著棒棒糖的中國小女孩。
才是那個執棋的人。
不。
她不是人。
她是神。
是機械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