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又經過了兩天的艱難跋涉,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崑崙山脈腹地,鐵路工程的施工前線營地。
這裡,與其說是營地,不如說是在一片光禿禿的凍土之上,臨時搭建起來的幾排簡易板房。
當越野車的車門打開的一瞬間。
一股凜冽刺骨的、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凍結的寒風,夾雜著冰冷的雪粒,瞬間就灌了進來。
「嗬!」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獵鷹突擊隊隊員,在接觸到這稀薄而又冰冷的空氣時,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冷了!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孔不入的冷!
「糖糖,別出來!待在車裡!」
陸鋒第一時間,就想把車門關上。
但已經晚了。
小丫頭的好奇心,戰勝了寒冷。
她已經像只小兔子一樣,從車裡蹦了出去。
「哇!好大的雪呀!」
她伸出帶著粉色小手套的手,去接那些從天空中飄落的、鵝毛般的雪花,開心地轉著圈。
剛下車的時候,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因為興奮而泛起的紅暈,像個可愛的紅蘋果。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半小時。
可怕的高原反應,就找上了這個脆弱的小小身軀。
糖糖的笑聲,漸漸地,停了下來。
她那原本紅潤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嘴唇,也從健康的粉色,變成了令人心悸的青紫色。
「爸爸……」
她的小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倒向了地面。
「我……我頭暈……」
「噁心……」
「糖糖!」
陸鋒的魂,都快被嚇飛了。
他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在女兒倒地的前一秒,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懷裡的女兒,身體滾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四肢卻冰冷得嚇人。
她的小嘴裡,發出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呻吟,小小的身子,在他的懷裡不停地發抖。
「醫療隊!醫療隊死哪去了?!!」
陸鋒抱著女兒,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整個營地,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隨行的醫療隊,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來。
測血壓,測心率,測血氧飽和度。
一個個冰冷的儀器,連接在糖糖那小小的身軀上。
「不行!血氧飽和度掉到百分之七十了!」
「心率過速!這是典型的重度急性高原反應!」
「快!上高壓氧!立刻後送!」
醫療隊長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凝重。
陸鋒看著懷裡那個戴上了氧氣面罩,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掉的女兒,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後揉碎。
心如刀絞!
後悔!
無盡的後悔,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就不該帶她來!
他就不該心軟!
什麼狗屁國家任務!什麼狗屁天路工程!
在女兒的生命面前,這一切,都他媽是狗屁!
「備車!立刻!馬上!」
陸鋒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對著身邊的趙剛嘶吼道。
「我們回去!現在就撤回低海拔地區!」
「團長!」趙剛的臉上也滿是焦急,「可是……軍令……」
「我他媽管不了什麼軍令!」
陸手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的越野車車門上!
「砰」的一聲巨響,堅硬的鋼板,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
「老子不修了!什麼狗屁天路!老子不修了!」
「我只要我女兒沒事!我只要她沒事!」
這個在屍山血海里都未曾眨過一下眼睛的鐵血硬漢,在這一刻,徹底破防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嘶啞、扭曲。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滾落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虛弱的女兒,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般,抱在懷裡。
轉身,就準備上車。
他要違抗軍令。
他要當一個逃兵。
哪怕是上軍事法庭,哪怕是被扒了這身軍裝,他都認了!
他只要他的女兒,能活下去!
就在他抱著糖糖,一隻腳已經踏上車門的瞬間。
一隻冰冷的、幾乎沒有什麼力氣的小手,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領。
陸鋒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
只見,懷裡的糖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大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疲憊和痛苦。
但,在那痛苦的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倔強。
她的小手,微微用力。
摘下了那隻讓她呼吸順暢了一些的氧氣面罩。
她看著自己那雙眼通紅、淚流滿面的父親。
用一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又堅定到足以撼動山嶽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爸爸……」
「不……走。」
「共工……」
「共工……還沒吃飯呢……」
「它……餓……」
說完這句話,她仿佛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頭一歪,再次昏了過去。
陸鋒抱著女兒,呆立當場。
他看著女兒那張因為缺氧而發紫的小臉,聽著她昏迷前,依然在掛念著那頭鋼鐵巨獸的囈語。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抱著自己的女兒,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