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陸鋒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被那道從門縫裡傾瀉而出的、溫暖的白光,給徹底淨化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朝著那片光明的源頭,望了過去。
只見,在那扇緩緩打開的氣密門後。
在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光中。
一個穿著一身破舊的、白色的、看起來有些臃腫的太空衣的、瘦削的身影,正靜靜地,站立在那裡。
她的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把充滿了科幻感的、正在微微閃爍著藍色電弧的、巨大的雷射槍。
槍口,正對著門外,保持著最警惕的、隨時準備開火的姿態。
她的臉上,沒有戴頭盔。
那頭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枯黃的、烏黑的長髮,被她簡單地,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凌亂的馬尾。
有幾縷調皮的髮絲,因為剛剛的快速移動,而凌亂地,貼在她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產生的、病態的白皙。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
她的下巴,尖得,讓人心疼。
但她的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兩顆被遺落在無盡黑夜裡的、最璀璨的、永不熄滅的星辰。
此刻,那雙星辰般的眼睛裡,正寫滿了警惕,戒備,和一種,隨時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絕的瘋狂!
然而。
當她的目光,穿透那刺眼的白光,穿透那厚厚的、沾滿了血污的頭盔面罩。
精準地,落在了門口,那個高大的、熟悉的、讓她思念了整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身影上時。
她眼中,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戒備,所有的瘋狂,都在這一瞬間,如同被陽光融化的冰雪般,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震驚!
和,不敢置信!
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如同冰山般冷漠的俏臉,在這一刻,也出現了裂痕。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要喊出那個她只在夢裡,喊過無數次的名字。
但是,她的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她手中的那把,足以瞬間將一輛坦克都融化成鐵水的、巨大的雷射槍,「哐當」一聲,從她那無力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堅硬的金屬地板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刺耳的巨響。
而門口的陸鋒,在看到那張他愛了一輩子,也念了一輩子的臉時。
他那顆如同鋼鐵般堅硬的心,和他那引以為傲的、如同磐石般堅定的理智。
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地,擊得粉碎!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像一頭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野獸!
又像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回到家,看到了媽媽的孩子!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盡思念和痛苦的咆哮!
「婉兒——!!!」
他踉蹌著,掙扎著,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朝著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猛地,撲了過去!
林婉也再也忍不住。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終於等到了歸巢倦鳥的、孤獨的蝴蝶。
迎著那個向她撲來的、溫暖的懷抱,狠狠地,撞了上去!
「咚——!!!」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疼的巨響。
隔著兩層厚厚的、冰冷的太空衣。
兩個同樣冰冷的、堅硬的頭盔,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陸鋒伸出那雙布滿了傷痕和老繭的、強壯有力的臂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個瘦削的、正在微微顫抖的身影,死死地,緊緊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裡!
仿佛,想要將她,徹底地,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再也不分開!
林婉也伸出雙臂,死死地,環住了他那寬闊的、堅實的後背。
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他那冰冷的、充滿了血腥和硝煙味的胸膛上。
貪婪地,呼吸著那股讓她無比熟悉,也無比安心的味道。
沒有聲音。
沒有言語。
在這片死寂的、荒涼的月面上。
在這座孤零零的、冰冷的避難所里。
只有,兩顆同樣殘破,同樣孤獨,卻又同樣火熱的心,在時隔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之後,再次,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只有,兩個同樣壓抑了太久的靈魂,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徹底的、最酣暢淋漓的……釋放。
陸鋒能感覺到,懷裡的那個女人,在劇烈地,顫抖著。
他也能聽到,從自己的頭盔里,傳來的、那壓抑的、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那是,她的哭聲。
林婉也能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個男人,那如同鋼鐵般堅硬的身軀,也在微微地,顫抖著。
她也能聽到,從對方的頭盔里,傳來的、那同樣粗重的、充滿了哽咽的呼吸聲。
那是,他的眼淚。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擁抱著。
仿佛,要將這三年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都傾注在這個無聲的、跨越了三十八萬公里的、來之不易的擁抱之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他們彼此。
旺財靜靜地,蹲守在氣密門的門口。
它那雙幽藍色的電子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片漆黑的、充滿了未知的曠野。
將所有可能出現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
然後,它那顆冰涼的、金屬的狗頭,緩緩地,轉了過去。
將這片充滿了淚水和溫情的、屬於它主人和女主人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這個鐵疙瘩,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的,善解人意。
也那麼的,充滿了人情味。
久到,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陸鋒才緩緩地,鬆開了懷裡那個已經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女人。
他伸出那隻戴著厚厚手套的、笨拙的大手,輕輕地,溫柔地,想要去擦拭她臉頰上的淚水。
卻又被那冰冷的頭盔面罩,給無情地,擋住了。
他只能,用自己的頭盔,輕輕地,抵著她的頭盔。
用這種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感受著她的存在。
「媳婦……」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