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務員的聲音從喇叭里焦急地傳來，下一秒，大廳里亂作一團。
人們爭先恐後地往外沖，甚至比清晨起來搶菜的大媽還要恐慌。
「快走！」
李光澤一隻手兜著包，一隻手不斷地把他往外推去，生怕出去晚了兒子發生什麼意外。
「爸，別管我，看好設備！」
李程大聲地吼著，但身後的手掌依舊不斷的用著力。
渾濁發黃的雨水，頃刻間地沖了進來，水大的瞬間沒過了腳腕。
工作人員拼了命地開始往水裡丟起了沙袋，只是在這地勢低洼的北站面前，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婆娘搞快跑啊！」
「狗娃子，你在哪！」
「老公，你等等我。」
整個大廳里不斷傳來人群恐慌的吼叫，人人都怕下一秒更大的雨水進來。
「快跑啊！快跑啊！我不想死！」
身後一個健碩的男人見水來了，害怕的不管不顧，甚至眼淚嘩嘩的流，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水已經淹到脖子。
男人不要命地往前擠，李光澤猝不及防被其一撞，手裡的包脫手掉進了水裡。
「糟了！」
他慌亂地一把抓起，包上沾著水嘩嘩往下流著，還想找這人理論，但人瞬間沒入了人海里擠得沒了影。
「爸，快走！出去找地方看看再說，不一定進了水！」
倆人費了番功夫總算是擠了出來。
找了處能擋雨的地方，趕緊打開了李光澤手裡的包。
「糟了！」
包剛剛打開，李程大呼不妙，此刻的包里已經完全濕透，設備上明晃晃地布滿了水滴。
「這...也沒地方能啟動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李光澤也有些急了，這五台設備可是好幾千塊。
「爸，現在不能啟動，得想個辦法把設備拆開吹乾水分，現在一啟動沒進水還好說，如果真進了水就徹底壞了。」
被這一說，他爸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九八年時還真沒幾個人知道進了水的設備不能啟動。
李光澤的臉上非常緩慢地浮現出一絲難受和自責。
李程看著他爸，有些發愣，這表情他很熟悉！
上一世時，每到逢年過節，他爸看著奶奶的照片都會如此。
「爸，沒事。現在不一定都不用了！實在不行，我們先帶回去，等後面再回來修修。」李程試圖去安慰一下他爸的情緒。
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李光澤，如果不是他一隻手推著兒子往外跑，就那一撞怎麼會撞得掉包。
李光澤也知道兒子在安慰自己。
李光澤微微嘆息一口，有些泄氣，包就這麼敞開著，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拉上拉鏈。
「爸，真沒事。一兩個月就掙回來了，我們先想想怎麼回去。」
「嗯。」
李光澤剛站起身來準備去打聽一下火車的情況，李程的身後就傳來了一個十分木訥的聲音。
「那個...你...你們是P...P...PS1進水了嗎？」
李光澤正好面對著李程，率先看到了說話這人。
來人帶著眼鏡，看著和李程差不多年紀，明明是個男孩，頭髮卻長得快到肩頭，身材十分消瘦，個頭不高一副營養不良的感覺。
李程也轉了過來，父子倆警惕地看著這人，李光澤趕緊拉住了拉鏈。
「你...你們好，我叫...方..方牛娃。」
放牛娃？
李程聽著這名字，臉部瘋狂抽搐，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娃兒，你有啥子事蠻？」李光澤見其唯唯諾諾，有些關心的問了起來。
「我...我聽不太懂...四...四江話。」
「弟弟，你有什麼事嗎？」李程趕緊開口問道。
「就...就是，我...可以修..修PS。但是我沒錢吃...吃飯了，能不能給我點...點錢。」
李程和李光澤同時看著他，這人哪裡有一點像是會修PS1的樣子，而且好像還是個結巴。
「弟弟，你真會修？」
「我...我真會，我之...之前在江贛省...電子廠上班...學過！不信，你...們可以先讓...我修，修好了再給錢。」
「你要好多？」李光澤聽著這人說話，心裡都快要急死了。
「兩兩兩...」
「兩百太貴了，弟弟。」李程也快急死了。
「不不不...」
「兩...兩元。」
李光澤在包里掏了掏，遞了兩塊錢給方牛娃：「娃兒，算了，你拿著這錢去吃飯吧！出門在外都不容易，這東西太貴了，我們過段時間去找人修。」
方牛娃沒再多說什麼，收了錢，也不管還在下雨就往不遠處的飯館裡跑去。
「也是個可憐娃，估計是餓的沒法子了，想了個理由騙點錢。」
「爸，我們先去問問火車的事。」
說話間，火車站入口的沙袋已經堆了起來，雨滴總算有了變小的跡象。
售票窗口圍滿了激動的人群，七嘴八舌的纏著售票員問，問的煩了，售票員乾脆鑽回了休息室里。
父子倆焦慮地等著，像兩個望夫石一樣盯著列車到站表。
可上面除了一直往後拖延的晚點時間，別的什麼信息也得不到。
「叔，我..我回來了。」
「不是已經給過你錢了嗎？你不能一直來找我要噻，快走，快走。」
「不...不是，叔，我娘說別人幫了我，我要知恩圖報，我真會修PS1。」
李程疑惑地看著他，這人怎麼又不結巴了？
「你真會？修壞了怎麼辦？」
「哥，你放一萬個心，我上一個師傅就是專門翻新PS1的，我娘說過出門在外不能騙人！」
「你不結巴了？」
「我這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一餓一緊張我就結巴。」
李光澤在一邊聽著，也沒說話，畢竟這方牛娃聽不懂他的口音。
「修好這五台，你要多少錢？」
「哥，你們剛剛給過錢了，我不收錢，但是如果裡面有什麼損壞了，你們得自己去買。」
「真不收了？」
「真不收，我娘說了，要知恩圖報。我娘還說，給我飯吃的人都是好人。」
李程滿臉黑線，有些無語：「你娘還說什麼了？」
「我...我娘還說...」
「停停停，方弟弟，在這能修嗎？」
「修不了，我沒有工具。」
「可我們也沒有，我們還趕著回縣裡。」
「我...我可以跟你們回，我也沒地...地方去，以前的工廠遭了洪水，我沒辦法才來這邊想混口飯吃。但是我建議可能還是要先拆開把水吹乾，不然等到回去，裡面的零部件很容易生鏽。」
可當下這種情況，不等到回去還能怎麼辦？
去招待所用吹風機，萬一今天火車來了，又得浪費一天的房錢，李程前思後想怎麼都不合適。
「程娃子，要不去磨子橋，借借別人的工具，實在不行付點錢借也行。」
目前來看，也就剩下這一條路了，可關鍵還是火車，火車突然來了怎麼辦？
李程微微思索了一會。
「爸，我有辦法了，你把手機給我！火車站外面不是有電話亭嗎，如果火車來了，你給我打個電話就先上車，我趕不上你就先回去。」
李光澤沒有多想，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
李程接過電話，將油布單獨裹在了包上，這會的雨已經不是很大了，人淋淋不礙事。
方牛娃跟著他坐上計程車，很快又回到了磨子橋。
李程要找的人肯定是侯胖子，畢竟他昨天主動幫忙給油布的事，深深地獲得了李程的好感。
「侯老闆，在嗎？」
「不在，要買什麼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