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起電話。
「兒子,我看到新聞了。」
溫秋池的聲音沒有絲毫的責備,只有一如既往的溫柔和關切。
「事情,是不是很麻煩?要不要……讓你爸爸那邊幫幫忙?」
「不用了,媽。」
林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但脊樑,卻依舊挺得筆直。
「我自己能處理好。」
「好。」
電話那頭的溫秋池沉默了幾秒,隨即用一種無比堅定的語氣說道。
「媽媽相信你。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
掛斷電話,林天將手機丟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話,像一股暖流,在他冰冷的心裡,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溫度。
但這點溫度,很快就被窗外席捲而來的,更大的風暴所吞噬。
召回公告發出的半小時內,林天的手機幾乎被打爆。
但他一個都沒接。
林天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
「傾書,走,去實驗室。」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絲火焰,那是屬於科研人員的,偏執而瘋狂的火焰。
「我們要把AGE,從第一個分子式開始,重新推演一遍。」
「好!」
顧傾書立刻跟了上去。
實驗室里。
林天和顧傾書已經進入了廢寢忘食的狀態。
歸零分析,意味著要將整個研發過程,徹底推倒重來。
從AGE最初的分子結構設計圖,到每一個合成步驟的化學反應方程式,再到臨床試驗的每一份原始數據報告。
所有的資料,堆滿了整個實驗室。
林天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由無數線條和字母構成的複雜分子式,眼神里充滿了血絲。
這是他的作品。
他曾經視之為自己最完美的造物。
可現在,他看著它,卻像是在看一個披著天使外衣的魔鬼。
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是哪裡錯了?
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他太自信了,忽略了某個不起眼的變量?
還是說,他的理論基礎,從一開始,就存在著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致命缺陷?
這種自我否定,像一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師兄,你看這裡。」
顧傾書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數據流。
「這是臨床三期試驗中,一個志願者的免疫應答數據。他的淋巴細胞亞群分析,在服藥後的第四周,出現過一次非常短暫的,異常的T細胞增殖高峰。」
「當時我們分析,這可能是個體差異引起的正常免疫波動,沒有引起重視。」
林天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他將那段數據放大,每一個峰值,每一個曲線,都看得仔-細無比。
「還有這裡。」
顧傾書又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們做動物實驗時,一隻恆河猴的腎臟病理切片。它的腎小球,也出現過極其輕微的,急性炎症細胞浸潤。但因為程度很輕,而且很快就自行消退了,所以當時的結論是,藥物引起的應激反應。」
一個個曾經被忽略的「微小異常」,此刻被重新翻了出來。
它們就像一塊塊零散的拼圖,在林天的腦海里,逐漸拼湊出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輪廓。
「問題……可能出在我們的靶點選擇上。」
「AGE在調節B細胞的同時,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會過度激活T細胞,從而繞過正常的免疫耐受機制,直接攻擊腎臟組織?」
這個推論,劈開了兩人腦中的迷霧。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腎移植患者張偉的反應會那麼劇烈。
因為他的移植腎,對於免疫系統來說,本就是「異物」,T細胞對它的攻擊性,本來就更強。
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普通患者劉芳也會出事。
因為她的體內,可能本身就存在著某種潛在的,能被AGE激活的T細胞亞群。
這是一個全新的,也更加危險的方向。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就意味著,AGE的缺陷,是根植於它最核心的作用機制里的。
這是一個設計上的,根本性的錯誤。
林天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
辦公室里,蘇念柔和蘇語檸。
巨大的空間裡,安靜得有些可怕。
窗外是陰沉的天,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窗內,兩個曾經視彼此為死敵的女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困在了同一個籠子裡。
蘇語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依舊沒有散去的記者和抗議人群。
「公司成立到現在,確實太順了,順得都讓人覺得不真實。我早就該想到的,不可能一點挫折都沒有。」
蘇念柔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下去。
「會沒事的,他一定能解決。」
蘇語檸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你這段時間,辛苦了。」蘇念柔忽然開口。
「懷著孕,還要處理這麼多事。」
「不辛苦,我天生勞碌命。」
下一秒,蘇語檸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猛地轉過頭,有些尷尬的盯著蘇念柔。
她……知道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