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撥號鍵。
嘟…嘟…
漫長而單調的忙音,在安靜的小賓館房間裡迴響,敲擊著兩顆同樣緊張的心。
魔都,此刻正是傍晚。
燈火通明的別墅餐廳里,氣氛卻是一片壓抑。
長長的餐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菜餚,但幾乎沒人動筷子。
李蘭和溫秋池一左一右地坐在妍妍身邊,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心疼。
她們輪流用小勺子,想餵妍妍吃一點東西。
「妍妍乖,吃一口蛋羹好不好?奶奶做的。」
李蘭把勺子遞到妍妍嘴邊。
妍妍只是扭過頭,不看也不張嘴。
她懷裡還是死死地抱著那個小木馬,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可那份委屈,終究是藏不住的。
「爸爸……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小女孩用帶著哭腔的,軟糯的聲音問道。
這個問題,狠狠地扎進了在場兩個老人的心裡。
溫秋池的手一抖,勺子裡的湯灑了出來。
「哇——」
妍妍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爸爸不要妍妍了……媽媽也不要妍妍了……嗚嗚嗚……」
「怎麼會呢,瞎想什麼呢。」
溫秋池心疼得不行,也顧不上擦手,手忙腳亂地想去抱她。
李蘭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一陣急促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不是客廳里的座機,也不是她常用的那部手機。
聲音來自溫秋池放在手邊的一個黑色小包里。
溫秋池的動作一頓。
是那部加密電話。
這個號碼,除了顧光和林天,就只有家族裡幾個最核心的元老知道,是用來聯繫處理最機密事務的。
會是誰?
溫秋池跟李蘭遞了個眼色,讓她先看著孩子。
然後起身走到餐廳外面僻靜的走廊上,從包里拿出了那部造型古樸的黑色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一串完全陌生的,沒有任何歸屬地信息的號碼。
她心裡的警鈴大作。
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背景音里,還能隱約聽到妍妍撕心裂肺的哭聲。
「喂,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沙啞,帶著一絲遲疑和濃重鼻音的男聲,通過電流傳了過來。
「媽。」
那一瞬間,溫秋池整個人都僵住了。
媽?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顧凡根本不知道這個號碼。
難道是打錯了?
可這個號碼,怎麼可能會有人打錯?
一股無法言說的,巨大的悲傷和憤怒瞬間攫住了她。
她的兒子,她唯一的親生兒子,已經死了。
屍骨無存。
現在,卻有個人打錯了電話,帶著哭腔的聲音,叫她「媽」。
這是何其殘忍的諷刺。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掛斷了電話。
小賓館裡,林天和蘇念柔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嘟嘟」忙音,一臉懵逼。
掛了?
為什麼?
「是媽的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林天眉頭緊鎖。
「我也聽到了,還有妍妍的哭聲。」
蘇念柔的心也揪了起來。
「她為什麼會掛斷?」
別墅走廊上,溫秋池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緩緩滑落。
她剛想把手機放回包里,走回去繼續哄孫女。
可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那個字。
那個聲音……
是沙啞的,是帶著哭腔的,聽起來很陌生。
可是,那語調,那隱藏在鼻音之下的感覺……
為什麼那麼像……那麼像她的天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
不可能的。
她的理智在告訴她。
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全世界都知道。
可是……萬一呢?
萬一……
溫秋池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她那雙因為連日悲傷而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光。
她顫抖著手,幾乎是憑著本能,按下了回撥鍵。
林天的手機再次響起。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接通。
這一次,沒等林天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溫秋池急促到變調的聲音。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林天將手機開了免提,他和蘇念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的喜悅。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媽,是我。」
「我是林天。」
「我還沒死。」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溫秋池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她手裡的電話「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媽?媽!您沒事吧?」
林天焦急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溫秋池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撿起地上的手機,用盡全身的力氣問道。
「你……你說……你是誰?」
「我是林天。」
林天的聲音里也帶上了哭腔。
「媽,我還活著。」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從溫秋池的眼眶裡洶湧而出。
不是悲傷,不是痛苦,是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的狂喜。
「天兒……我的天兒……你真的沒死……」
她捂著嘴,泣不成聲。
「那……那念柔呢?念柔她……」
「她也沒事,她就在我旁邊。」
林天把手機遞給蘇念柔。
蘇念柔接過電話,聲音也有些哽咽。
「媽,是我。」
「好……好……都沒事就好……」
溫秋池語無倫次,她覺得這像是一場夢,一場她做了無數次,卻從來不敢醒來的美夢。
「可是……飛機……飛機不是都……」
「我們運氣好。」
林天接過電話,簡單地解釋道。
「飛機爆炸的時候,我們進了叢林裡。是唯二活下來的人。」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溫秋池雙手合十,對著虛空拜了拜。
這運氣,簡直是天降的奇蹟。
巨大的情緒波動過後,溫秋池的大腦也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她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她是在顧家這種豪門裡浸淫了幾十年的主母。
既然沒死,為什麼不回來?
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聯繫?
「你們……是不是被綁架了?」
她的聲音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你們現在在哪裡?安不安全?」
「我們沒被綁架,現在很安全。」
林天說道。
「我們在金三角邊上的一個小鎮,叫邊水鎮,到這裡已經兩天了。」
「金三角?」
溫秋池的心又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