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柔抽出紙巾,動作輕柔地替女兒擦乾淨嘴角。
她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在女兒身上,只是狀若無意地提起。
「阿天,晚晴剛才打電話來,說晚上想回家吃飯,慶祝你平安回來。」
「她說,她最愛吃你做的紅燒排骨了。」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刺向了顧傾書。
這是林天和蘇念柔共享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日常生活和無法割捨的親情紐帶。
包括林天的妹妹,也都把蘇念柔或者蘇語檸當做嫂子。
顧傾書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一個僅僅被稱為「顧教授」的下屬。
蘇念柔的心裡,遠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
當她推開門,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了。
一種說不清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她。
她差一點就要控制不住,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不能像個潑婦一樣在這裡失態。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
林天和她已經離婚了。
從法律上來說,他現在是單身,他有權利和任何人在一起。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她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別的女人取代她的位置,享受著本該屬於她的溫柔。
所以她選擇用最聰明的方式來反擊。
她要用他們之間長達數年的婚姻生活,用女兒,用家人,來提醒顧傾書,也提醒林天。
她蘇念柔,永遠是這個男人生命里,最無法抹去的存在。
顧傾書捏著手裡的一塊抹茶糕點,小口小口地咬著,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那細膩的甜味到了嘴裡,都變成了苦澀的蠟。
蘇念柔的話敲打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經上。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闖入了別人家的第三者,坐在這裡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的手心在冒汗,甚至想立刻找個藉口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林天。
他正在低聲和女兒說著話,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那麼柔和。
就是這個男人。
讓她暗戀了整個青春,又為之奮鬥了那麼多年。
她憑什麼要退縮?
一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中的迷霧。
他們已經離婚了。
是蘇念柔自己不要他的。
是她親手將他推開的。
現在,林天是自由的。
那她,作為一個同樣深愛著他的女人,為什麼沒有資格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這些年的隱忍和等待,難道就要因為對方輕飄飄的幾句話,就全盤放棄嗎?
不。
她不甘心。
那份深埋心底的愛戀,混合著長久以來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凝聚成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顧傾書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抬起頭,不再躲閃,直視著林天的眼睛。
她刻意忽略了旁邊蘇念柔的存在,將話題從家長里短,拉回了另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領域。
「師兄,關於神經再生藥物進入歐洲市場的計劃書,我昨晚連夜又修改了一版。」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裡面有幾個關鍵的合作節點,還有關於臨床三期數據的補充說明,需要你今晚最終確認一下。」
她看著他,眼神專注而認真。
「不然的話,會耽誤明天上午和歐洲那邊的跨國視頻會議。」
這是她的反擊。
無聲,卻擲地有聲。
你蘇念柔有家庭和親情做武器。
而我顧傾書,擁有的是事業和未來。
我是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唯一能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我們之間,有你永遠無法踏足的靈魂共鳴。
蘇念柔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溫溫軟軟的顧傾書,居然會這麼直接地發起挑戰。
她剛想說些什麼,比如「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休息」之類的場面話,來重新掌握主動權。
林天卻先一步開口了。
「好,我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等會你就把文件發給我,我晚上回去看。」
他的反應,無疑是肯定了顧傾書在他工作中的重要地位。
顧傾書的心,悄悄鬆了口氣,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場無聲的對峙,最終還是被林天主動打破了。
他站起身,準備投入到工作中去。
「好了,我得開始處理積壓的工作了。」
他一動,蘇念柔立刻就跟了上來。
她很自然地走到他身邊,幫他整理了一下剛才坐下時有些褶皺的衣領。
「工作歸工作,身體最重要。」
「你剛回來,不能太累,我幫你看著時間,工作一個小時,必須起來休息十五分鐘。」
這話,是說給林天聽的。
但她的眼神,卻狀若無意地瞥向了旁邊的顧傾書。
這是一種宣告。
一種女主人才有的,對男人身體的支配權。
她在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暗示顧傾書。
你看,能管住這個男人的,只有我。
顧傾書當然聽懂了。
她放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
但她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反而也跟著笑了起來,走上前一步。
「師兄,你的身體是第一位的。」
「你放心處理最核心的決策就好,公司這邊具體執行的事務有我替你頂著,你沒必要事事親為,把自己搞得那麼累。」
這也是一種宣告。
你在生活上能照顧他。
但能在事業上為他披荊斬棘,與他並肩作戰的,是我。
林天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你們放心吧。」
他彎下腰,在女兒蘇妍的臉上親了一下。
「妍妍乖,跟媽媽和顧阿姨出去玩,爸爸要工作了。」
「爸爸拜拜。」
蘇妍乖巧地揮了揮小手。
蘇念柔和顧傾書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左一右地帶著孩子走了出去。
顧傾書走在走廊上,心裡翻江倒海。
她決定了。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這種偷偷摸摸的,帶著原罪感的喜歡,讓她感到疲憊。
憑什麼?
她一遍遍地問自己。
她陪著他從一無所有到名滿天下。
她愛他,不比任何人少,不比任何人淺。
她有無數個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見不得光的情人,被正室用一個眼神就逼得節節敗退。
這麼想著,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們兩人一左一右地走著,中間隔著蹦蹦跳跳的蘇妍。
走廊很長,很安靜。
只有她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顯得有些尷尬。
眼看著就要走到隔壁的休息室了。
蘇念柔鬆了口氣,剛想帶著女兒進去。
「蘇總。」
顧傾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蘇念柔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顧傾書。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個女人,要跟她攤牌了。
「我們聊聊吧。」顧傾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