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書深呼一口氣,把檢查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還是平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裡面有一個小東西了。
她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然後又趕緊抿回去。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站在台階上愣了好一會兒,晚風吹得她馬尾晃來晃去。
得告訴師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掏出手機,打開林天的對話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這種事情不應該在微信上說。
得當面。
半山別墅,天台。
蘇念柔手裡的紅酒杯已經空了大半。
她沒急著續杯,歪著頭看林天的側臉。
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一點,下頜線被城市的燈光勾出一道輪廓。
這個男人打仗的時候像個瘋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又像另一個人。
蘇念柔移開視線,盯著遠處海岸線上一閃一閃的燈塔。
蘇念柔把酒杯放在小桌上,兩條腿盤起來縮在藤椅里。
她和林天之間隔著三年的冷暴力、一紙離婚協議、還有那些她親手造的孽。
現在能坐在這裡一起喝杯酒,已經是她不敢想的事了。
「你不喝了?」林天偏過頭看她。
「有點上頭。」
蘇念柔揉了揉太陽穴。
其實沒上頭,就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神。
林天沒說什麼,把她的空杯拿過來倒了小半杯。
「少喝點。」
蘇念柔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酒液,耳朵尖有點發燙。
「喲,好有情調啊。」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天台門口飄過來。
蘇語檸穿著一件吊帶睡裙,外面披了件薄開衫,手裡晃著半杯紅酒。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過來。
「妹妹,這麼快就把我這個出苦力的姐姐給忘了?」
蘇語檸走到兩人中間,故意低下身子,視線在林天臉上轉了一圈,「慶祝勝利,不得給點實際獎勵?」
她說著,沖林天拋了個媚眼。
蘇念柔的臉瞬間冷下來。
「你穿成這樣上天台,不冷?」
「不冷啊,我內心火熱。」
蘇語檸咯咯笑著,直接一屁股坐在林天旁邊的欄杆台上,兩條白花花的長腿晃來晃去,
「而且你看林天多乖,都不敢看我。」
「誰要看你。」
林天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喝酒。
「你不看我,你看誰?看我妹妹?」蘇語檸用腳尖點了點林天的膝蓋,
「她以前可是天天給你擺臉色的人,現在倒好,一起賞月了。嘖嘖。」
「蘇語檸,你能不能閉嘴。」蘇念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說的不對嗎?」蘇語檸聳了聳肩,端起酒杯跟林天碰了一下,
「來,敬你。畢竟這次我可是跑斷腿了,十幾輛冷鏈車的調度,大半夜給司機打電話讓他們哭得真情實感一點,容易嗎我?」
「辛苦了。」林天客氣了一句。
「就這?」蘇語檸不滿意了,湊近他,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姐姐想要點更實際的……」
蘇念柔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足夠硬:「蘇語檸,你再往前湊一寸試試。」
蘇語檸轉頭看著蘇念柔,笑得花枝亂顫。
「吃醋了?」
「誰吃醋了。」
「臉都紅了還說沒有。」
「那是喝酒喝的。」
蘇念柔不說話了。
她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差點嗆著。
蘇語檸笑夠了,反而主動退開了兩步,靠在欄杆上看著這對前夫妻。
說實在的,她調戲林天大部分是故意挑逗蘇念柔。
看妹妹那個死要面子的樣子被戳破,比什麼都好玩。
但有一小部分,確實不是在演。
林天這種男人,骨子裡有股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行了行了,我不鬧了。」蘇語檸舉起酒杯,
「敬今天,敬天樞再次過了一關。」
三個人碰了杯。
蘇念柔喝酒的時候瞄了一眼蘇語檸的吊帶睡裙,心裡暗罵這個女人穿這麼少到底安的什麼心。
然後又偷偷瞄了一眼林天的反應。
他確實沒看。
真的一眼都沒看。
蘇念柔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天台的門又被推開了。
顧傾書站在門口,白大褂都沒換,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她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在林天臉上。
「師兄,你能出來一下嗎?」
有點緊繃,又有點藏不住的什麼東西。
蘇念柔和蘇語檸對視了一眼。
「怎麼了?」蘇語檸先開口,上下打量了一下顧傾書,
「傾書妹妹,你臉怎麼這麼紅?」
「沒、沒什麼。」顧傾書的視線躲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按在白大褂口袋上,
「就是有個事情跟師兄說。」
蘇念柔注意到了她的手。
按在口袋上,緊緊的,像裡面裝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不對勁。
「我過來。」林天放下酒杯站起來。
他跟著顧傾書走到天台角落,離蘇家兩姐妹大概七八米遠。
蘇語檸靠過來,胳膊肘碰了碰蘇念柔:「你說她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蘇念柔盯著那邊兩個人的背影,心裡突然有種說不清的不安。
角落裡,風比剛才大了些。
顧傾書站在林天面前,猶豫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檢查單。
她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林天接過來,展開。
檢查單上的字跡被風吹得嘩嘩響。
HCG。孕酮。B超。宮內早孕。
他的目光定住了。
「師兄。」顧傾書抬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兩下才擠出聲音來。
「我懷孕了。」
紙上的字其實很小,但那幾個關鍵指標就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直直地往他眼睛裡扎。
胚芽可見。
懷孕了。
他抬起頭,視線從紙上移到顧傾書的臉上。
顧傾書咬著下唇,眼眶裡的紅暈還沒散,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
她不敢大口呼吸,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林天。
「兩個月?」林天的聲音有點啞。
「嗯。」顧傾書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今天剛去查的。」
林天沒說話。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顧傾書攬進懷裡。
顧傾書渾身一僵,隨後整個人軟了下來,臉埋在林天的肩膀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麼。」
林天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十分溫和,
「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