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擺在北涼關的校場上。
篝火架了十幾堆,烤全羊在火上滋滋冒油,酒罈子堆成小山。
打了勝仗的將士們扯著嗓子划拳,笑聲震天,有的已經醉得東倒西歪。
秦紅玉坐在主位,一碗接一碗地喝。
她換下了那身血污的紅衣,穿了件乾淨的暗紅戰袍,頭髮高高束起,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火光映在她俏麗、冷峻的臉上泛著光,眼睛很亮,但那份亮里,總像壓著點什麼。
秦紅玉喝酒的樣子很豪邁,仰頭就干,喉結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一點,被她隨手抹去。
周圍將領圍著她敬酒,她來者不拒,笑聲爽朗。
但林夜坐在離主位稍遠的角落,沒怎麼動筷子。
面前烤羊肉的香味飄過來,他卻覺得沒什麼胃口。
腦子裡反覆轉著完顏虎那句話,還有司馬月的密報。
——青黴素母菌,被盜。
白芷在江州嘔心瀝血幾個月,一點點試出來、養出來的跨時代「救命靈藥」。
那東西能救多少人?
如果落在蕭炎手裡,他會用來做什麼?
治病?
還是……製毒?
林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北境的「燒刀子」確實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抬眼看向秦紅玉那邊。
她正跟一個老兵碰碗,仰頭喝光,然後大笑著一巴掌拍在對方肩上,把對方拍得齜牙咧嘴。
火光里,她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鮮活,滾燙。
但林夜看見,她偶爾會停下來,眼神飄向遠處關隘的陰影,眼裡有不甘,也有對死去將士的悼念。
司馬月坐在林夜旁邊那桌,一直沒說話。
她面前只擺了一碗清水,筷子乾乾淨淨。
黑衣在火光下顯得更暗,臉半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偶爾轉動,掃視著全場。
白芷不在。
江州的消息傳來後,她就一個人回了醫帳,說要重新整理藥方,看能不能從備份里重建菌種。
但林夜知道,她心裡一定很難受。
宴到一半,有個喝高了的偏將搖搖晃晃站起來,舉碗對著林夜方向喊:「林、林先生!敬你!那火罐子……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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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陣鬨笑附和。
林夜勉強笑了笑,舉碗示意,沒喝。
秦紅玉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夜臉上停了停,然後轉頭繼續跟人拼酒。
……
宴散時,已近子時。
篝火漸熄,酒氣瀰漫。
醉倒的士兵被同伴拖回營帳,校場上只剩殘羹和空壇。
林夜沒回自己帳子,先去了趟醫帳。
白芷,果然還在裡面。
油燈下,她對著幾本厚厚的手札和一堆瓶瓶罐罐,眉頭緊鎖。
桌上攤開的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配方和改進步驟。
「白芷。」林夜輕喚。
白芷抬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她扯出個很淡的微笑:「林大人。」
「怎麼樣,能恢復嗎?」
「難。」
白芷搖頭,手指摩挲著一頁筆記。
「母菌是第七代提純的,活性最好。備份只有第四代,要重新培育、篩選、優化……至少兩個月。」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且,我不知道蕭炎拿走的那些,他會怎麼用。如果他用錯了劑量,或者混進別的東西……恐怕……」
「別想太多。」林夜當即打斷了她的猜測。
「你先休息。菌種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白芷點點頭,但沒動。
林夜知道勸不動,嘆了口氣,退出醫帳。
夜風很涼,吹散了酒氣。
他往自己營帳走,路過帥帳時,看見裡面燈還亮著。
帳簾沒完全拉嚴,縫隙里透出光。
秦紅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塊燃燒瓶的碎陶片。
她手裡拿著最大的一塊,對著油燈仔細看,眉頭皺得死緊。
林夜腳步頓了頓,沒打擾她,繼續往前走。
……
回到自己帳里,林夜點亮油燈。
他沒睡意,攤開紙,炭筆在手,又開始畫圖。
這次畫的是北涼關周邊的防禦體系優化。
根據今天實戰暴露的問題,調整塹壕深度、火力點間距、預備隊機動路線。
炭筆沙沙響。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忽然被掀開。
秦紅玉站在門口。
她沒穿外袍,只著了件單薄的紅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頭髮鬆了下來,幾縷散在額前。
臉上還有酒後的紅暈,但眼睛很清醒,甚至有點過於清醒的亮。
她手裡捏著那塊陶片。
「打擾了。」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是酒喝多了的那種啞。
林夜放下筆:「秦將軍,還沒休息?」
秦紅玉走進來,沒客氣,直接坐到他對面的小馬紮上。
馬扎矮,她坐下去時長腿蜷著,膝蓋幾乎頂到胸口。
她把陶片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你這火罐……」她指著陶片,「你怎麼弄的?」
林夜愣了一下:「什麼怎麼弄的?」
「尋常火油,潑出去燒一片,但燒不久,更不會炸。」
秦紅玉盯著他,「你這罐子,落地就炸,火能粘在人身上燒,撲不滅。為什麼?」
林夜明白了。
這是在戰後復盤?原來將軍在研究他的「新式武器」。
林夜笑了笑,拿過陶片,翻過來。
指著內壁殘留的黑色膠狀物:「這不是普通火油。是猛火油,更黏,燃點更低。裡面還混了硫磺粉和松香粉,一遇熱就爆燃。」
秦紅玉湊近些,仔細地看著。
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氣和幽香,混在一起。
「那……陶罐為什麼一定要扔出去才炸?提前點火不會炸嗎?」
「因為罐口塞的布團浸了油,但布團本身燒得慢。」
林夜說著,比劃了一個動作。
「扔出去後,罐子在空中翻滾,空氣從罐口灌進去,助燃。落地撞擊,罐體碎裂,油濺開,同時布團的火星引燃——瞬間就炸開一片。」
他講得很細,儘量用她能聽懂的話。
秦紅玉聽得極其認真。
她眼睛盯著陶片,時不時抬眼看林夜一下,眼神里那種戰場上常見的銳利淡了,換成一種專注的、近乎求知的光。
「那投擲的角度呢?」
「今天我看你的人,有的往人堆里扔,有的往地上扔,有的往半空扔——有區別嗎?」
「有。」
林夜拿過炭筆,在紙上簡單畫了個拋物線。
「往人堆正中扔,落地炸,覆蓋面最大。往地上扔,油會濺開,適合燒馬腿、燒輜重。往半空扔,罐子在低空炸開,火雨往下落——適合對付密集陣列。」
秦紅玉盯著那張簡單的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夜。
油燈的光,在她眼睛裡來回躥動。
「林夜。」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先生」,也不是「你」。
林夜抬眼看向她。
「你這樣的人……」
秦紅玉聲音很低,語速很慢。
「懂這些奇技,會造火銃,會畫那些我看不懂的圖,還能把仗算得那麼清楚……為什麼甘心來這邊關苦寒之地?」
她頓了頓,眼睛直直看著他:
「京城不好嗎?工部不好嗎?為什麼非要卷進這生死廝殺里?」
帳里安靜了一瞬。
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馬嘶。
林夜放下炭筆,看著秦紅玉。
女人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但眼神很認真,甚至有點執拗。
那身紅衣在油燈下顯得柔軟了些,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鎖骨。
「因為這裡需要我……」林夜回答的很平靜。
「也需要你。」
林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秦紅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盯著林夜,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爽朗大笑,是很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笑。
「邊關需要的——」
她慢慢站起來,身高一下子拔起來,陰影罩住林夜。
「是能活下去的人!」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塊陶片,握在手裡。
走到帳門口,她停頓,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夜風裡:
「你最好,能一直活下去。」
說完,掀簾出去。
林夜坐在原地,看著晃動的帘子,半晌,輕輕吐了口氣。
……
帳外陰影里。
司馬月背貼著營帳的帆布,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本來是有事要尋林夜——鑒查司剛送來關於江州黑衣人蹤跡的補充密報。
走到帳外,正要掀簾,就聽見裡面秦紅玉的聲音。
她腳步頓住。
然後,便聽到了兩人之間的那些對話——關於火罐的原理,關於為什麼來邊關。
聽到那句「因為這裡需要我,也需要你。」
聽到秦紅玉最後那句「你最好,一直活下去。」
司馬月的手按在帘子上,指節微微發白。
她站了很久,直到秦紅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直到帳里的油燈光透過簾縫,在地面投出林夜低頭畫圖的剪影。
她才慢慢鬆開了手。
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沒進帳。
回到自己那頂幾乎沒什麼陳設的營帳,司馬月點亮油燈。
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副袖箭的半成品。
鋼件已經打磨好,機括組裝了一半,箭槽空著。
這是她這幾天夜裡偷偷做的,想等做好再給林夜。
這副箭袖比之前那副更輕,更快,箭矢淬的毒也換了新方子。
她拿著那半成品,在油燈下看了很久。
手指摩挲著冰冷的鋼件,指尖能感覺到細密的紋路。
然後,她輕輕合上布包,塞回懷裡。
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垂下眼睛,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樣也好……」
「有人光明正大護著他。」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見:
「而我……繼續默默當回影子就好。」
……
同一時刻。
林夜剛畫完防禦圖最後一筆,正要吹燈休息。
帳簾,忽然被急急掀開!
一個黑衣影衛衝進來,單膝跪地,臉色緊繃:
「大人!急報!」
「說。」
「我們安插在蕭炎軍中的暗樁,剛剛冒死送出消息——」
影衛喘息著,「蕭炎已派一隊死士,混在今日投降的俘虜里,潛入大營!」
林夜聞言,瞳孔猛的一縮:「目標是誰?」
影衛抬頭,一字一頓:
「秦、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