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很多血。
黑色的箭杆從司馬月後背刺入,鋒利的箭頭從前胸透出半寸,帶著倒刺。
她每一下微弱的呼吸都會牽動傷口,湧出更多溫熱的鮮血。
她整個人倒在林夜懷裡,黑衣被血浸透,觸手一片黏膩滾燙。
「司馬月!!」
林夜的嘶吼聲,幾乎要撕裂喉嚨。
懷裡的人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眼。
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鳳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渙散的水霧。
她看著林夜近在咫尺的臉,嘴角竟費力地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弧度。
「這次……」
她聲音氣若遊絲,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總算……護住你了……也算給了陛下……一個交代……」
說完,她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白芷——白芷!!」
林夜紅著眼,大聲呼喊。
自從上次中毒後,他已經明白了系統的遊戲規則。
但凡涉及主線劇情或有關女主支線,他都只能依靠自己現有的能力解決,根本指望不上系統商城。
雖然規則限制,不能卡bug。
可好在,身邊還有位醫術遠甚於他的女神醫!
這邊白芷聽動靜,已經沖了過來。
她立馬跪在司馬月身側,手指快速探查傷口,翻開眼皮查看瞳孔,又搭脈。
越查,她的臉色越白。
「箭離心脈……只差半寸……」
白芷聲音發顫,「這箭不能拔……倒刺會扯碎心脈……拔了立刻死……」
「那怎麼辦?!」
秦紅玉一槍掃飛最後一個叛兵,衝過來,身上也濺了不少血。
「需要續命靈藥……」
白芷急得快哭了。
她想起前幾日司馬月在雪山懸崖邊捨身相救的畫面,想起了那位在江州牢獄裡,在來北境的路上……
司馬月即便被暗算中毒,即便身受重傷,也仍堅持拼死護他們周全的那一幕幕。
「我可以先吊住她心脈生機,再用金針導引,一點點把箭挪出來……可這種藥……」
「什麼藥?!」林夜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草原至寶——『血參王』……」
白芷的聲音里,透著些許絕望。
「那是草原至寶,百年才產出一株,能續心脈、活死人……我師傅說這種寶藥只存在於王庭寶庫,由歷代汗王親自掌管……」
林夜聞言,沒有半分猶豫。
他將司馬月輕輕平放在地,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在她頭下,然後起身。
「白芷,用金針吊住她的命。」
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去取藥。」
「林夜!」
秦紅玉一把抓住他手臂,「那血參王是草原至寶!老汗王不可能——給你的。」
「他不給!」
林夜打斷她,眼神里是秦紅玉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堅定。
「我就搶。」
他甩開秦紅玉的手,轉身,大步走出金帳。
帳外,叛亂的親兵已被拓跋月的親衛控制,三王子拓跋烈被按在地上,還在嘶吼:
「放開我!父汗!林夜他居心叵測——呃!」
林夜經過他身邊時,看都沒看,一腳踩在他下巴上!
力道之大,讓拓跋烈整個下頜骨發出碎裂的脆響。
滿口鮮血和斷牙,再也發不出聲音。
林夜繼續往前走。
目標——王帳。
……
王帳內,老汗王正劇烈咳嗽著,侍從在一旁拍背。
剛才的叛亂顯然也驚動了老人,他臉色灰敗,眼中滿是痛心和疲憊。
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林夜一身血污,大步走進來,直接跪在老人面前。
「汗王。」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求姐血參王,救司馬月。」
老汗王抬起眼皮,看著林夜:「血參王是我草原至寶,歷代只傳汗王,用來在危急時刻延續草原氣運和香火……」
「我用三難之約,換。」
林夜打斷他,抬起頭,眼睛血紅。
「瘟疫、糧荒、草場。三難一個月之內,我必全解。但若司馬月今日因你王庭身死……」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刀。
「我便讓整個草原,一起陪葬。」
帳內死寂。
侍從嚇得腿軟,幾乎癱倒在地。
老汗王死死盯著林夜,看著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決絕。
那不是一個理智的謀士會說的話,那是一個男人為了保護重要之人,不惜化身修羅的誓言。
良久,老汗王長長嘆了口氣。
他顫巍巍地起身,走到帳內一個鑲嵌著狼圖騰的鐵櫃前,用隨身秘鑰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玉盒。
玉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株通體血紅、形狀酷似人形、鬚髮俱全的參。
正是——草原至寶「血參王」。
「此物確實可續心脈,活死人。」
老汗王將玉盒遞給林夜,但手沒松。
「但……若想使用它,還需有一個代價。」
「汗王,請說。」
「此物需以施救者的心頭血為引,方能有奇效!」
老汗王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而且……血參王藥性霸道,引血之人會相應折損壽元。根據古籍記載,至少……十年壽元。」
十年壽命。
換司馬月一命。
林夜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刑場初遇,她一身黑衣,眼神冰冷地說「我會盯著你」。
天工坊里,她扔來金瘡藥,彆扭地說「別死了」。
南下江州,她易容同行,在馬上講述她身為『影七』時的過往。
獄中她為他擋毒針,左臂發黑卻倔強地說「小傷而已」。
黑風谷她撲上來擋箭,氣若遊絲地說「你的命比我重要」。
雪山之巔她渾身是傷,默默跟在白芷身後一路守護。
剛才宴上,她渾身浴血卻依然捨身擋在他身前。
這個女人,總是冷著臉,話不多,像一塊捂不熱的冰。
可她卻願意抗旨陪他涉險,願為他走遍天南地北,願一次次豁出性命,把他護在身後。
她對他的,好。
從來不說,只做。
那份卑微到骨子裡的付出,那份倔強孤傲下的默默堅守。
試問——天底下哪個男人,會不動容?
林夜伸出手,緊緊握住玉盒。
他沒有半點猶豫,「用我的血,便是。」
老汗王聞言,哀嘆一聲,鬆開了手。
老人家看著林夜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毫不掩飾的敬佩。
……
叛亂平息後。
司馬月被移到了拓跋月的帳篷里。
白芷已經用十三根金針封住她心脈周圍大穴,暫時吊住最後一口氣。
但她的臉色越來越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的箭傷還在緩緩滲血。
林夜快步衝進帳篷,將玉盒交給白芷。
「快!用藥。」
白芷接過血參王,快速處理。
她先是切下三片參片含入司馬月舌下,其餘搗碎成泥。
然後她抬眼看向林夜,眼中含淚:
「林夜……你真的要……」
「動手。」
林夜直接解開上衣,露出胸膛。
白芷咬牙,取出一根特製的空心銀針,針尖對準林夜左胸心口位置。
「會很疼……」她聲音發抖,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裡里滑落。
哪怕見慣了生死的拓拔月和秦紅玉,在親眼看到這一幕時,也紛紛側過頭去,不忍心再去看第二眼。
「快!」
林夜厲聲催促。
頃刻間,銀針刺入。
一股尖銳的、直達靈魂的痛楚瞬間席捲全身!
林夜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著牙,一動不動。
鮮紅、且帶著淡淡金色的血液,順著空心銀針緩緩流出,滴入搗碎的血參泥中。
血水與藥泥混合,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清香。
足足接了半碗。
白芷迅速拔針,為林夜止血包紮。
然後,她將混合了心頭血的血參泥敷在司馬月胸前的傷口周圍,又將剩下的參泥調成藥汁,一點點餵進她嘴裡。
做完這一切,白芷幾近虛脫。
林夜臉色蒼白如紙,兩鬢多了些許斑白——那是失血過多與折壽顯照。
但他仍堅持坐在司馬月床邊,握著她的手。
那手依舊很涼,像冰塊一樣。
「她會醒的。」
白芷看著林夜,本想想說勸他去休息,但最後卻還是沒說出口。
「血參王的藥效需要時間化開,大概……三日。」
……
三日。
雖然僅僅只是三日,但對於林夜來說每一刻都是煎熬。
第一日,司馬月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昏迷中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林夜用濕布一遍遍為她擦拭額頭、脖頸。
第二日,高燒稍退,但開始說胡話。
她時而急促地呼喊「林夜快走!」,時而低喃「別管我……」,時而又像在匯報情報「蕭炎……火藥庫在……」
然而,她說每一句話,都和他有關。
……
第三日深夜,子時。
帳篷里只點了一盞油燈。
林夜三天三夜沒合眼,就這麼坐在司馬月床邊,握著她的手。
秦紅玉和拓跋月輪流來勸他休息,他都搖頭。
白芷每隔兩個時辰都會來診脈、換藥。
這些天,司馬月的呼吸漸漸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胸口的箭傷不再滲血,開始結痂。
營帳內,油燈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就在這時——
司馬月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
林夜屏住呼吸。
那雙緊閉了三天的鳳眸,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起初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但很快,她看到了林夜。
看到了他蒼白憔悴的臉,看到了他眼中布滿的血絲,看到了他緊握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她嘴唇動了動,發出極輕的、氣若遊絲的聲音:
「林……夜……」
林夜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用力點頭。
司馬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
那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卻像是破開寒冬的第一縷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