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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化實

2026-10-08 00:45:24 作者: 青稚寒冰

  第135章 化實

  淮陵,城西大營,中軍主帳。

  午後的日光從撐開的帳幕縫隙間透入,在鋪著地圖的木製軍案上投下幾道筆直的光痕。關羽未著甲冑,一身深青色常服,坐於案後。那張熟牛皮繪製的地圖自下邳、彭城向東延伸,直至淮水南岸,圖上山川城邑間墨跡勾畫反覆,尤以「鍾離」與「東城」兩處,硃筆圈點痕跡最深。

  陳登、步騭、何夔分坐兩側,數位軍司馬、軍侯按刀肅立帳中。空氣沉凝,只聞帳外遠處隱約的操練呼喝與近處單調的蟬鳴。

  旬月以來,淮陵大營旌旗廣布,鼓角日鳴,斥候游騎頻繁東出西歸,做足了欲強攻鍾離的態勢。鍾離城中的紀靈初時嚴陣以待,增兵調防,沿淮水一線的斥候偵伺頻密,生怕漏過一絲風吹草動。及至後來,雖漸生狐疑,但關羽中軍大旗始終矗立淮陵,數度小規模前出接戰亦頗有章法,紀靈終究不敢斷定這月余洶洶之勢全是虛張,只得繼續將主力釘在鍾離城周,游騎四出,謹守各處津要渡口,再無餘力北顧沛國雎水一線的戰況。

  「元龍前計,以淮陵為疑兵,牽制紀靈,公明潛行北赴,星夜往援。」關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帳中寂靜,「旬日過去,下邳音訊杳然。公明一去,亦無後續。」他目光掃過案前諸人,「淮陵此處,擂鼓揚旗月余,紀靈倒是被牢牢釘在了鍾離。

  只是————」他話未說盡,但帳中諸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下邳安危,方是懸心之石。

  他抬眼看向陳登:「元龍,依你之見,下邳可能支撐?公明此行,可濟事否?」

  陳登迎上關羽目光,神色沉靜:「雲長勿憂,公明勇毅沉雄,乃大將之材。泰明、子義得訊當日便率步卒急趨東南,翻越山險,欲赴雎水前線阻敵。下邳有主公坐鎮,子敬籌

  謀,必已做出應對。至今未有噩耗自北傳來,足見公明所部當已與敵接戰,正在阻滯敵鋒。我等在此牽制紀靈萬餘人馬,使其不得西顧,便是為下邳分去一大患。該做之事,已竭力為之。眼下,當靜候北面佳音。」」

  恰在此時,親兵引著一名滿面塵灰的信使急趨入內。信使單膝點地,從懷中取出封函雙手呈上:「稟將軍,下邳魯中郎急報,主公鈞令在此!」

  關羽接過,拆開火漆,目光迅速掃過絹帛。片刻,他那一直微鎖的眉峰驟然一松,持信的手也穩穩定住,隨即將書帛遞給身側的陳登,沉聲道:「元龍且看。」

  陳登展讀,目光隨之移動,臉上漸有光彩。待讀完,他抬首時眸中已儘是銳色,聲音也清朗了幾分:「諸君,大喜!下邳已安!泰明、子義、叔至、梁道、公明併力固守甾丘、取慮,宣高自北來援,與取慮眾將前後夾擊,大破橋蕤、張勳,敵船盡毀,橋、張僅以身免!」

  帳中凝滯的空氣仿佛被驟然戳破。步騭聞言,眉頭徹底舒展,輕輕拊掌。何夔長舒一口氣,低聲自語:「如此————如此便好。」侍立的幾位軍司馬、軍侯也各自面露喜色,相互以目示意。

  關羽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回地圖上,手指點在淮陵,語氣已不復先前沉凝,帶著一種破雲見日後的沉穩決斷:「賴諸君戮力,北面危局已解。子敬信中言,當乘勝而進,示我武威,使袁術不敢復生妄念。」他抬眼看向陳登,「元龍以為,當如何行?」

  陳登起身,行至地圖前,衣袖拂過淮水沿岸:「將軍,淮陵部眾,月余來由君義(士仁字)統領,廣布旌旗,多遣游騎,示形於東,確令鍾離紀靈不敢他顧,其功可錄。」他指尖先南後東,划過長江,落在丹陽方位,「當務之急,是速遣使聯絡丹陽周太守、賀從

  事,請其即刻揮師北渡,猛攻歷陽,進而威脅阜陵。紀靈之注意力,必被南線戰事所吸引。」隨後,他的手指才自淮陵向西,落在「東城」之上,「待丹陽兵鋒北指,歷陽戰起,鍾離震動之際,我再令君義所部,轉虛為實,輕裝銜枚,疾趨東城!彼時紀靈心神已為南線所奪,東城守備更懈。我軍驟然發力,正可收出其不意、一舉而下之功。此所謂「南線先動,吸引其目;東城後發,直搗其虛」。」

  「陳太守此計,正合我意!」

  聲音從帳下右側傳來,帶著一股憋悶了許久終得舒解的爽利。眾人看去,正是士仁。

  他跨步出列,甲葉嘩啦一響,抱拳時手臂繃得筆直,臉上那道傷疤也隨著咧開的嘴角扯動。「這月餘光擂鼓不接仗,嘴裡都快淡出鳥來!紀靈那廝縮在鍾離,末將早想真刀真槍去會會他!」他聲調粗獷,目光灼灼,「魯中郎此前給過詳實圖說,何處可伏,何處難行,瞭然於胸。末將這月余也沒閒著,帶人將左近虛實又核驗了數遍。將軍,陳太守,待南面烽火一起,末將便率淮陵老弟兄們直撲過去,定能打他個措手不及,把東城給奪回來!若辦砸了,提頭來見!」


  關羽看著士仁臉上那道熟悉的疤痕,聽著這粗直卻滿含戰意的請戰之言,心下微微頷首。士仁是自涿郡便跟著大哥的幽州老卒,資歷深厚,雖非張飛那般勇冠三軍,但行事紮實,令行禁止,前歲佯退東城掩護張飛暗渡淮水、今歲虛張聲勢,皆辦得穩妥。此等老兄弟,堪為先鋒。

  關羽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陳登、步騭。步騭微微點頭:「士司馬既悉彼情,可當此任。東城本非堅壘,守軍久疏戰陣,驟臨突襲,破之有望。」何夔也道:「淮陵糧械,下官可即行調度,足供先鋒疾進之需。」

  「善。」關羽不再猶豫,「便依元龍之策。元龍,聯絡丹陽、申明協同之事,煩勞即

  刻安排快船信使,持我手書南下。君義所部,即刻開始準備,秣馬厲兵,靜候南線軍情。

  一旦丹陽北渡攻歷陽,便是你部西進之時。」

  「末將領命!」士仁大聲應諾,眼中閃過銳光。

  

  「關平、袁綝。」關羽看向侍立一旁的青年,以及另一位年紀稍長、約二十三四、氣質較文卻站得筆挺的年輕軍官。

  「平在!」「綝在!」兩人同時應聲上前。關平英氣勃勃,手已按上刀柄;袁綝雖面容尚帶幾分書卷氣,但眼神沉穩—他是去歲天子東歸時,於潁川道上聞劉備之名,攜十餘鄉黨自來投效的,現為軍侯。

  「你二人隨我中軍,為士仁後應。待東城烽起,即刻率部繼進,鞏固城防,西向立寨,震懾鍾離。」

  「喏!」兩人齊聲答道。袁綝更補充一句:「必不負將軍委用。」

  關羽最後下令:「元龍總攬舟船糧械輸送。子山掌撫民、間探。叔龍協理淮陰政務,備足後繼。」

  陳登又低聲補充了幾句可供潛行的小徑、水源處。士仁接了令箭,轉身大步出堂,甲冑摩擦聲漸遠。

  三日後,長江南岸,丹陽,蕪湖大營。

  此處瀕臨大江,與北岸歷陽遙遙相望,正是丹陽兵馬北進的前哨。中軍大帳內,揚州

  牧劉繇坐於上首,其下州兵曹從事賀齊、治中從事虞翻分坐左右,丹陽太守周昕、功曹是儀等人亦在帳中。案上攤開的,是兩日前自下邳送至、由魯肅署名的軍令抄件,其中概述了甾丘、取慮之勝,並重申「南線當積極策應,以分袁術之勢」的方略;另有一封墨跡猶新的書信,則是今日方由關羽遣快船送達,詳陳其「欲趁敵新挫,西取東城」之意圖,並提請丹陽「揮師北渡,共擊九江,使鍾離孤立」。

  劉繇將手中關羽的書信輕輕置於案上,環視帳內諸人,聲音不高:「子敬軍令已至,雲長書信亦達。下邳轉危為安,敵鋒受挫,此乃良機。子敬令我南線積極策應」,雲長欲取東城,請我北渡共擊。諸君以為,當如何應之?」

  賀齊聞言,率先抱拳回應:「明公,雲長此議,正合戰機。其以士仁為先鋒,化虛為實,直指東城,紀靈必難兼顧。我丹陽兵馬,當即刻北渡,猛攻歷陽!歷陽一下,則我據江北,可北取阜陵、全椒,與東城之軍南北對進,盡奪九江東境諸縣。屆時鐘離孤懸於東,側翼盡露,與九江腹地聯繫阻斷,便成孤危之勢。」

  周昕撫須,面有憂色:「賀兵曹所言自是正理。然歷陽守將吳景,乃孫伯符親舅,前歲守蕪湖時曾與公苗、元龍交手,後於溧陽被俘,得玄德公仁義放歸。此人經此挫敗,用兵必更為堅忍沉鷙。其副將徐琨,乃孫伯符表兄(孫堅妹之子),雖年少統兵,聲名未著,然既為孫氏至親,敢委以江防重任,亦非庸才。彼二人據江而守,以逸待勞,急切恐難驟下。」

  虞翻冷笑一聲,聲調上揚:「大明何故漲他人志氣?歲初子敬便定策,令我南線為牽制。今敵新敗,士氣正沮,我輩正宜銳意北進,以張兵威!吳景、徐琨縱有備,又何足懼?公苗,翻以為當速進兵,扼其咽喉,與關將軍東西呼應,則紀靈可擒!」

  賀齊頷首,目光銳利:「仲翔之言甚壯。雲長自東吸引紀靈,我當急渡江北,為全軍

  開道。」他隨即轉向帳中侍立的將領,聲音陡然一沉:「子平(沈衡)!」

  「末將在!」沈衡應聲出列,戰意盎然。

  「命你為先鋒,率輕舟快艇,即日渡江,直撲歷陽水寨!不惜代價,搶灘登岸,立住陣腳!」

  「諾!」

  「子正(陳橫)!」

  「在!」陳橫沉穩拱手。

  「你部繼子平之後渡江,登岸後沿江岸速築營壘,防備敵軍反撲,並警戒西、北兩路援敵!」


  「遵令!」

  賀齊最後看向一直默立如松的董襲,語氣轉重:「元代。」

  「襲在。」

  「西線孫伯符,前歲雖敗退九江,然其志未泯。去歲更東取豫章,今夏復提兵西向,猛攻江夏,可見其用兵之銳、圖謀之廣。蕪湖、溧陽,江防重地,萬不可因其主力遠在江夏而鬆懈。此處便交予你手。仁明(周喁)、仲堅(許耽)助你,水陸巡防,務須晝夜嚴密。江面但有異動,不拘大小,即刻舉烽傳警!」

  董襲抱拳,聲沉如鐵:「將軍放心。襲在,西線必固。」

  是儀此時開口:「元嘆前日有書至,言廣陵元龍亦有意聯動。彼提及,厲鋒校尉徐文向(徐盛)久駐吳縣,監視許貢,雖責緊要,然或可————」

  虞翻不等他說完,便搖頭打斷:「不可。許貢陰結賓客,其心難測。文向在吳,許貢便不敢妄動。且歷陽之敵,我丹陽兵馬足可應對,何必分吳郡戍守之力?」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元嘆既提及文向,或自有考量。可復書元嘆,吳郡之事,彼可臨機決斷,總以穩妥為上。」

  周昕也道:「仲翔所言甚是。文向悍勇,鎮守吳郡要地,不宜輕動。歷陽之戰,我丹陽兒郎足矣。」

  賀齊拍板:「既如此,各依部署。明日寅時,子平先鋒渡江!」

  眾將轟然應諾。沈衡眼中火光灼灼,陳橫默然檢查箭囊,董襲與周喁、許耽交換了一個簡短而堅定的眼神。

  建安二年,七月初。

  長江之上,晨霧如紗。

  蕪湖渡口,賀齊立於樓船艦首,眺望北岸。江風獵獵,捲動他身後「賀」字大旗與舟師諸般旌旗。晨光漸驅薄霧,對岸歷陽水寨的輪廓在波光中愈顯清晰。他抬手示意,身後親兵揮動令旗,低沉的號角聲次第響起,與戰鼓聲相和,壓過了江濤。

  沈衡所率的二十餘艘先登快艇,如群鶻掠水,已突出本陣百餘步。船頭削尖,蒙有生牛皮,兩側槳手奮力划動,破浪疾進。每船除槳手外,約載二十名披甲持盾、背弓負刀的銳卒,伏於艙中,只待接舷搶灘。

  賀齊目光沉靜,掃過江面己方舟師的陣列。大小戰船百餘,以樓船、艨艟居中,走舸、赤馬環繞策應,保持著完整的隊形緩緩壓上。他知道,這第一波突擊的成敗,關乎士氣,更關乎能否在江北迅速紮下根來。他微微側首,對身旁持令旗的軍吏道:「傳令子正所部,緊隨子平之後,務必在第二通鼓畢前全部登岸,搶占灘頭,鞏固陣線。後軍舟船,弓弩上弦,逼近敵寨,壓制牆頭!」

  命令迅速被旗語與鼓點傳遞出去。本陣右側,陳橫所率的數十艘運兵船開始提速。而樓船、艨艟上,力士挽開強弓勁弩,箭簇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指向越來越近的歷陽水寨木牆。

  歷陽水寨內,示警的鑼聲已響成一片,其間夾雜著軍官的嘶吼與兵卒奔跑的雜亂腳步聲。寨牆之上,影影綽綽的人頭攢動,一些箭垛後已然露出了弓弩的影子。水寨閘門正在緩緩閉合,幾艘游弋在外的哨船正拼命向寨內划去。

  江霧幾乎散盡,戰鬥的氣息已撲面而來。沈衡的先鋒船隊,離北岸已不足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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