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二憨的臉上不由得湧出莫名的喜色,種種回憶瞬間便湧入腦海。
那可是他當年回味在放牛村時,爺爺為自己做疙瘩湯的地方。
直到這時。
他也突然想起,自己好似還欠那老濟頭五個銅板的飯錢。
為了還對方的帳,二憨特意跑到仙芝堂,隨便丟出一枚中品靈石,欲買一顆最尋常不過的黃階下品回靈草。
並且特意點明,讓對方找一些銅板做零錢。
那店小二哪見過這麼怪的客人,還以為是來挑事的。
要知道,那可是中品靈石!
傳言乃是築基境以上大能,才配擁有的存在。
只買一棵黃階下品回靈草?肯定是來砸店的!
樹大招風,定是有人看這仙芝閣不順眼!
當下。
他也不敢去接那靈石,而是匆忙跑到後院,把自家老主子找了來。
那老掌柜如今已是暮年,也算是跟著二憨,在青陽郡見過一些世面的人。
事情早就在城中傳開,作為一位築基二重伯爵強者的手下,此人已經算是寒谷城中最有威望的商賈了。
其心中暗自腹誹,若是遇到什麼難纏的對頭,就把李二憨這位老主子搬出來,嚇嚇那鬧事者。
就說這鋪子是對方的產業。
要知道,二憨可是帝國精英學院的學員,如今又貴為伯爵!
又豈是尋常築基境能惹得起的?
想到這裡,那店掌柜微駝的腰杆,當即便挺直了許多,高傲的頭顱也昂了起來。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來伯爵老爺的鋪子鬧……」
然而。
話音未落。
當他邁步來到鋪子中,看到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時。
整個人還是怔在了原地。
時隔數十年,那張臉依舊年輕、帥氣,風采依然!
回過神來的剎那,老掌柜即刻便跪伏在地,朝二憨連連叩起首來。
「主子,您……您怎麼來了?」
二憨微微皺眉,強壓下心中的急切,簡單與之寒暄幾句後,便迅速表明自己的來意。
那店掌柜聞言急忙親自衝到櫃檯前,翻箱倒櫃地翻找起來。
那店小二也參與其中。
最終。
二人把整個鋪子中的銅板都拿了出來,也不過只有千餘枚。
額外又湊了一大堆散碎銀兩。
算起來連一枚下品靈石都不到。
於是他又取了一大堆完整的銀錠,還有一堆下品靈石,連同那枚中品靈石一併推到二憨面前。
後者見狀也並不嫌少,隨手一揮將銅板和碎銀兩、銀錠收入乾坤袋,便迅速離去了。
並沒有取那一枚中品靈石。
只留下那神情木訥的主僕二人,呆愣在原地。
「爺,他……他是誰啊?」
「他?他……他是爺的爺!」
……
來到疙瘩湯攤位前,二憨隨手將十枚銅板,丟在老濟頭的錢盒中,這才正聲道:
「老人家,老顧客可還是五個銅板三碗嗎?」
「給我來三碗,多放甜蒜和鹹菜絲!」
那老者聞言手中的湯勺一滯,抬頭看向李二憨之際,臉上的表情也出現了短暫的僵硬。
可只是片刻時間,他便迅速回過神來,招呼二憨坐下。
「小兄弟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快請坐,快請坐!」
「老朽這就給你盛湯。」
雖然嘴上這麼說,對方還是按照次序先給其餘排隊的力巴盛好湯後,才給二憨盛。
不同的是,那老濟頭專門給二憨端來了一小碟甜蒜和鹹菜絲。
這極為特殊的照顧,當即便引來了周圍的人打趣聲。
「喂,老濟頭,你這可就有些偏心了!」
「大家都是兩個銅板一碗,憑什麼他有單獨的甜蒜和鹹菜絲,我們沒有?」
「難不成他是你的孫子不成?」
那老濟頭聞言卻是嬉笑出口。
「人家可是小仙長,幾十年前就在老朽這喝湯了!」
「要說年紀,他怕是比你們還大哩!」
眾人聞言不由一怔,這才發現旁邊這位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年紀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尋常凡間男子不曾有的出塵之感。
手上戴著的戒指,所鑲嵌的靈石也閃耀著不一樣的光澤。
他們這才明白,面前之人真的是一位修仙者。
而且是有資格佩戴儲物戒指的存在。
聯想到這樣的人物也跟自己一樣,在同一個攤位上喝疙瘩湯,他們也不禁頓覺自豪。
心中思忖著回去之後,可一定要跟周圍人炫耀一番。
與此同時。
就在老濟頭話音落罷的剎那。
唰!唰!
接連有數道靈識之力在二憨周身掃過。
起初的時候,他以為是那老濟頭的話,引起了摘星宗修士的注意。
大概率也不過是鍊氣境之流。
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有好幾道靈識之力的品階居然並不在他之下。
若不是他長期經受龍貝碎魂碾的反覆淬鍊,感知力已經遠超同階,大概率無法發現對方的存在。
暗中循著其中一道靈識之力探來的方向掃去,二憨發現有一位售賣藥材的攤主,正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窺視。
其真正氣息,自己居然無法窺探清楚。
還有一道靈識之力,二憨只是感受到大概方向,未能鎖定其真正主人。
可見對方乃是收斂氣息、隱匿身形的高手。
這讓二憨想到了一個勢力,那就是皇衛司,甚至可能是白驚鴻所在的影衛司。
這些人可都是專於此道的高手。
擴大掃視範圍,二憨更是震驚地發現,城中的高手居然不止這一位。
這一刻。
他突然覺得,寒谷城可能已經不是當年的寒谷城。
那老濟頭無心的一句話,居然幫他詐出這麼多大魚出來。
「結丹境?」
「寒谷城這種小地方怎麼會有這種層次的高手?」
「而且是好幾位!」
「難道……他們也是奔著帝源昧火珠來的?」
「看來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並不在少數,怕是整個邪魔兩道的人都出動了。」
「算起來,再有五年大陣就要開啟了。」
「到時候,整座寒谷城怕是要不免重蹈萬年前的覆轍,再次淪為不毛之地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可表面上二憨還是跟沒事人一樣。
注意力依舊在面前的疙瘩湯上。
此時。
李二憨雖然早就達到了辟穀的境界,可再次端起面前的疙瘩湯,他依舊可以嗅聞到其中的誘人香氣。
哪怕是已經不懼那微不足道的溫度,他也不失靈魂地轉著圈地將其喝了個乾淨。
桌子上的甜蒜和鹹菜絲也一掃而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喝的不是疙瘩湯,是兒時和爺爺在一起時的美好回憶。
可眼下。
這片生養自己的故土,卻是即將成為眾修士火併之地。
如果爭奪火靈珠的大戰爆發,怕是連放牛村也免不了受到波及。
思緒至此。
李二憨不禁為這裡的一方百姓暗捏一把汗。
轉頭看向一旁正在忙碌的老濟頭,他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悲憫之心。
這裡距離城主府並不遠,若是真的發生意外,一個攻擊宇波襲來,這把老骨頭非散了架子不可。
那以後可就再也喝不到這口疙瘩湯了。
「老人家,您的年紀怕是也不小了吧?」
「何不換個地方頤養天年?」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在青陽郡還有一座閒置的院子,可以借給您住。」
「我手上也剛好有些用不到的銀兩,權且算作您的養老錢。」
言及於此。
二憨怕那老者誤會自己是騙子,又急忙出言補充道:
「當然,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希望每隔一段時間,都能去您那吃一碗疙瘩湯!」
說著。
二憨也順手將那幾百兩紋銀和一大堆銅錢放到桌案之上。
那老濟頭本就是薄利多銷,刨除攤位費也掙不了幾個錢。
這麼一大筆錢財,怕是對方再忙碌五十年也攢不齊。
眾漢子見狀紛紛朝其投去嫉妒般的眼神,也有好心人出言勸慰,接受二憨的好意。
在他們看來,這位小仙長不過是好這一口,才出這番好心罷了。
就好似大戶人家養個廚子無異!
這些凡間錢財,對於修仙者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
可那老濟頭聞言,雖然臉上同樣掛著難以掩飾的笑容,卻是沒有接受二憨好意的打算。
「哦呦,小兄弟一番好意,老朽受寵若驚。」
「只是……我賣了一輩子的疙瘩湯,怕是閒下來,身體想再活動可就難嘍!」
「若是能夠死在我鍾愛的攤位前,於我而言,也就算是圓滿了。」
「我雖身居陋巷,卻也心游九霄;只耕心田,不爭塵囂。」
「樂在其中也。」
蒼老之音入耳,二憨頓覺一種醍醐灌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