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壽安堂,老太太倚在軟榻上,半晌沒說話。
房媽媽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輕聲勸道。
「六姑娘早晚都會想通的,老太太不必太過擔心。」
盛老太太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慢悠悠地開口。
「明兒這是怨上我這個老婆子了。」
房媽媽一愣,隨即笑道:「不會的,六姑娘那麼孝順,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老太太搖搖頭,眼底浮起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明兒這孩子,看著溫婉,實則最是執拗。
她要是認準了什麼事,光靠勸是勸不了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跟她小娘不一樣。
她小娘是綿里藏針,她是外柔內剛。
看著什麼都應著、什麼都忍著,可心裡那桿秤,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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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接不上話。
不得不說,盛老太太對明蘭還是了解的。
明蘭不但怨上了她,還平等地恨著盛家所有人,尤其是盛紘。
在明蘭心裡,如果不是盛紘突然跑去大聲呵斥小娘,小七就不會著急犯了病,就不會死。
小娘也不會急痛攻心,跟著去了。
一切的根源,都在盛紘身上。
他忘了她們母子,他指著小娘的鼻子罵,他害死了小七,也害死了小娘。
她也怨王若弗。
怨她這個嫡母,對她小娘和弟弟不聞不問。
連葬禮都是循例安排,冷冷清清,像打發叫花子。
她也怨如蘭。
墨蘭出嫁時,如蘭特意從宮裡回來送嫁,風風光光,滿府上下都夸皇后娘娘重情重義。
可她小娘和弟弟死了,如蘭連問都沒問一句,派了個嬤嬤回來,還是給大娘子送補品的。
明蘭想不通,同樣是姐妹,憑什麼墨蘭的婚事如蘭放在心上。
她小娘和弟弟的死,如蘭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她沒想過,對如蘭來說,墨蘭是姐姐,哪怕是庶姐,那也是從小一起在書塾里長大、日日見面的姐姐。
墨蘭出嫁,是盛家的大喜事,她回來送嫁,是姐妹情分,是皇后的體面。
而衛小娘呢?不過是一個妾室。
一個她從小到大都沒說過幾句話、連面都沒見過幾回的妾室。
小七更是如此,一個病懨懨的庶出弟弟,養在深院裡,她幾乎沒見過,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
如蘭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妾室,親自回府弔唁?
她要是真回來了,那就是在打自己親娘王若弗的臉。
她是皇后,是王若弗的親生女兒,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
她若是對一個妾室之死如此上心,外人會怎麼說?
會說魯國夫人苛待妾室,會說皇后不尊親母,會編出一籮筐的閒話,往盛家臉上抹黑。
她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這些道理,明蘭稍微想想就能懂,可她就是覺得自己小娘和弟弟沒了,對於她來說是天大的事。
其他人也該跟她一樣重視,否則就會被她記恨上。
她怨這府里上上下下,沒有人在意她小娘和弟弟的死。
怨如蘭身為皇后,連一句話都不肯施捨。
怨這世道,對妾室和庶子,冷得像冰窖。
明蘭跪在靈堂里,看著最後一張紙錢在火盆里捲曲、發黑、化成灰燼,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徹底死了。
她想起小娘生前反覆說的那句話,「你要聽話,你要懂事。」
她聽了,乖巧又懂事,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小七被困在那間屋子裡,連太陽都曬不到。
是小娘被她所謂的「懂事」害得連命都沒了。
她乖了這麼多年,忍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除了她自己,誰在意過她?
小娘沒了,小七也沒了。
這府里上上下下,沒有人為她們掉一滴眼淚。
老太太嘴上說疼她,可真到了事上,推來推去,不肯沾半分是非。
父親更是忘了她們母子,連問都沒問過一句。
王若弗按例辦事,冷冷清清,像打發叫花子。
如蘭貴為皇后,連面子情都不願意做,只惦記著給親娘送補品。
明蘭跪在那裡,膝蓋已經麻得沒了知覺,可她的心比膝蓋還冷。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誰也指望不上了。
她必須靠自己。
而賀弘文,給不了她想要的。
賀家哥兒是好,溫厚,老實,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可嫁到賀家,她這輩子就是個平頭大夫的妻子。
賀弘文的功名不上不下,家世不高不低,說出去體面都算不上。
她嫁過去,日子安穩,可也僅此而已了。
她會在如蘭和墨蘭面前永遠抬不起頭。
如蘭是皇后,母儀天下。
墨蘭是伯爵府的少夫人,有皇上親封的誥命。
她們回娘家,她得站在後面行禮,得看著她們風光,得聽著別人誇她們有福氣。
而她呢?
只能縮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當她的賀家媳婦,不爭不搶,不說不鬧。
她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她要給小娘和小七報仇。
她要讓盛家上上下下看看,她明蘭不是好欺負的。
她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父親、王若弗、如蘭,還有這府里所有冷漠絕情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可這一切,賀弘文給不了她。
他溫厚,可他撐不起她的野心。
他老實,可他護不住她的狠。
嫁到賀家,她就只能當一朵安靜的花,開在牆角,等著被人遺忘。
她不要那樣。
明蘭攥緊了手裡的紙錢,指尖泛白。
老太太現在對她有愧,她要利用這份愧疚,退掉賀家的婚事。
她不能直接說,那樣顯得她不知好歹。
她要讓老太太自己覺得,把她許給賀家是委屈了她,是配不上她。
她要讓老太太心甘情願地替她退了這門親,還要覺得是她這個做祖母的虧待了她。
她要嫁得比如蘭好,比墨蘭好,比這府里所有人都好。
她要站在最高處,讓那些人仰著頭看她,讓那些曾經不在意她的人,求到她面前來。
明蘭站起身,腿一軟,差點跪倒。
她扶著棺木,站了好一會兒,等那股暈眩過去。
棺木冰涼冰涼的,她的小娘和小七躺在裡面,再也不回應她了。
她低頭看著那兩口薄棺,眼底的淚已經幹了,只剩下一層冷冷的、硬硬的東西。
「小娘,小七,」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卻帶著一股讓人發寒的決絕。
「你們等著。我不會讓你們白死的。」
她轉過身,慢慢走出靈堂。
身後,紙錢的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飄悠悠地散了滿地。
她走得慢,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把所有的軟肋都留在了身後,從此只剩下一副鐵打的骨頭。
她不會再哭了。眼淚沒有用,懂事沒有用,聽話沒有用。
有用的,只有站得夠高,夠狠,夠不擇手段。
她要讓這府里所有的人,都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