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感動,有震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阿母這些年,到底經歷了多少,才練出這樣一副鐵石心腸?
「阿母負責抄家,你負責安撫,」
衛子夫接著說,語氣輕快得像在安排一頓家宴。
「咱們母子胡蘿蔔加大棒,那些豪強再厲害,在大漢的鐵蹄面前,也得乖乖俯首帖耳。」
劉據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波瀾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對著衛子夫深深一揖:「兒臣謹記阿母教誨。」
又轉向葛丞相,鄭重道:「丞相所言,朕記下了。
就依丞相和阿母所言,雙管齊下,不愁那些豪強再興風作浪。」
葛丞相起身還禮,眼中滿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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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衛子夫,又看了一眼劉據,心中暗暗點頭。
太后剛柔並濟,天子仁而有斷,這大漢的天下,穩了。
窗外,秋陽正好,可誰都知道,這陽光底下藏著多少陰影。
劉徹留給劉據的,不是一個太平盛世,而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
國庫空虛、百姓困苦、豪強橫行、邊患未平,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好在,劉據不是一個人在扛。
他有衛子夫在身後指點,有衛青在軍中坐鎮,有葛丞相在側謀劃。
這些人,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任人拿捏的太子了。
他是天子,是大漢的皇帝。
他要做的,是把這座千瘡百孔的大廈,一磚一瓦地重新修葺起來。
這很難,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頭頂那把劍已經沒了,剩下的路,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
只是偶爾想起阿母那句「抄家滅族」和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他還是會忍不住打個寒噤。
原來阿母,才是這宮裡最不好惹的那個人。
難怪阿翁不敢當著阿母的面罵自己,有阿母護著的感覺真好。
劉據很快就發現,他阿母究竟有多厲害。
衛子夫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母子倆和葛丞相商談後的第二日,她便召見了衛青。
姐弟二人在長樂宮密談了整整一下午,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衛青出宮時面色如常,可第二日,北軍便派出了數十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奔赴各郡。
他們查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
一個月後,第一批奏報擺上了劉據的案頭。
劉據翻開竹簡,越看越心驚。
河東薛氏,世代為當地豪強,家中田產數千畝,私養甲兵百餘,歷任郡守都不敢招惹。
當地縣令不敢管,因為薛氏族長薛昌,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姻親,盤根錯節,動輒牽動朝局
南陽郡張氏,壟斷了當地的鐵器買賣,以次充好,強買強賣,百姓怨聲載道。
官府查過幾次,都被他們用銀子打發了。
濟南郡更有甚者,一家姓王的豪強,居然私養了三百甲兵。
在自己的莊園裡挖了壕溝、築了圍牆,儼然一個小王國。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劉據看得額頭青筋直跳,拍案而起:「這些混帳!
朕在宮中省吃儉用,連修宮殿的錢都省下來養兵,他們倒好,一個個富得流油,還無法無天。」
他正要下旨嚴懲,衛子夫卻攔住了他。
「據兒,不急。」
衛子夫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道。
「這些人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若大張旗鼓地抓,他們要麼跑,要麼反,反倒不好收拾。
阿母已經讓你舅舅派人盯著了,該抓的一個都跑不掉。
但要分批次、分地域,一個一個來。」
劉據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阿母說得是,是兒臣急躁了。」
果然,接下來的三個月里,衛青以雷霆之勢,先後查抄了河東霍氏、南陽張氏、濟南王氏等十幾家豪強。
每一家都是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那些被強占的田地,全數歸還百姓。
被隱匿的佃戶,重新登記入籍,私養的甲兵,一律收繳充軍。
至於那些豪強本人,斬首示眾,家產充公。
家眷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中原。
衛子夫當時提出豪強斬首示眾,家眷流放嶺南時,劉據覺得責罰太過。
「嶺南瘴癘之地,十去九不回……是不是太重了?」
衛子夫搖了搖頭:「據兒,你記住,抄家滅族不是目的,震懾才是。
薛氏等若只是流放房陵,那些還在觀望的豪強便會想,不過如此,怕什麼?
只有讓他們知道,犯到朝廷手裡,便是闔族萬劫不復,他們才會老老實實。
果然,亂世用重典成效不是一般的好,一時間,天下震動。
那些平日裡橫行鄉里的豪強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囂張。
但讓劉據意外的是,衛子夫並沒有把所有豪強一棍子打死。
她讓衛青在查抄的同時,也放出話去。
只要主動交出非法占有的土地,如實申報田產人口,朝廷既往不咎。
那些心裡有鬼又不想死的豪強,紛紛主動上繳,生怕晚了被查出來。
這就是衛子夫的手段,打一批,拉一批,分化一批,瓦解一批。
劉據看著各地送來的奏報,忍不住對身邊的葛丞相感慨。
「朕以前只知道阿母賢惠,沒想到她做起事來,比朕這個皇帝還果斷。」
葛丞相微微一笑:「陛下,太后能在先帝身邊屹立三十八年而不倒,豈是尋常人?
先帝多疑嗜殺,朝中多少大臣說殺就殺,連皇后都廢了一個。
可太后不僅保住了自己,還保住了陛下和衛家。
這份本事,朝中無人能及。」
劉據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可他不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鹽鐵收歸國庫之後,衛子夫又做了一件讓劉據目瞪口呆的事。
她將煮鹽法改成了曬鹽法。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一日,衛子夫召見了少府下屬的鹽鐵官,問他:「煮一石鹽,要用多少柴炭?」
那鹽鐵官算了算,答道:「回太后,約需柴炭千斤。」
衛子夫又問:「若是用日曬之法,不煮不煎,只靠太陽和風,可行否?」
鹽鐵官愣住了。
他世代從事鹽業,從沒聽說過鹽還能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