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S600平穩地駛入蘇家別墅的車庫,車門打開,冷氣與外面夏末午後的悶熱短兵相接。
蘇曉檣沒等司機繞過來,就自己推開門,拎著幾乎沒裝什麼的昂貴書包,踩著高跟涼鞋徑直走進了寬敞明亮、冷氣十足的大廳。
「小姐回來了。」管家在玄關處躬身。
「嗯。」
蘇曉檣隨口答道,隨手將包扔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踢掉高跟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地上了樓。
她的臥室在二樓盡頭,占著最好的採光和景觀。
房間是典型的公主風格,精緻又奢侈,像個樣板間。
水晶吊燈、蕾絲窗簾、滿櫃的限量版玩偶和奢侈品包包,卻莫名透著一股空曠的冷清。
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但無法驅散蘇曉檣內心的煩躁。
蘇曉檣沒有欣賞窗外修剪精緻的花園的心情。
她把自己摔進柔軟到能陷進去的鵝絨大床里,臉埋在被子裡。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開學第一天就諸事不順!
那個該死的、沒眼光的傢伙,柳淼淼也就罷了,那個悶頭看書的陳雯雯算什麼?憑什麼排在我蘇曉檣前面?
我蘇曉檣從小到大,無論在哪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那個路明非......他憑什麼?!
「嗡嗡嗡——」
扔在床頭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蘇曉檣皺緊眉頭,不想接。但手機鍥而不捨地震著。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身,一把抓過手機,劃開接聽鍵,聲音帶著濃濃的不耐煩。
「餵?」
「囡囡啊,到家啦?」
電話那頭傳來蘇爸爸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應該是在某個應酬的場合。
「開學第一天感覺怎麼樣?仕蘭環境還行吧?同學們好相處嗎?」
「嗯,到家了。」
蘇曉檣懶洋洋地應著,手指擺弄著垂落在胸前的微捲髮梢。
「就那樣唄,學校還行,挺大的。同學......也就那樣。」
「那就好!你老爹我給你選的學校肯定不會差!」
蘇爸爸的聲音透著一種自豪感,「在新班裡有沒有認識的朋友?或者......有沒有什麼......嗯,印象比較深刻的人啊?」
蘇爸爸的語氣帶著點試探。
印象深刻的......人?
一張臉瞬間闖進蘇曉檣的腦海中。
溫和,清俊,嘴角似乎總噙著一點對什麼都瞭然於胸的從容笑意。
不是那種驚艷的帥氣,卻像一塊溫潤的玉,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那雙眼睛清澈得過分,看人的時候仿佛能穿透表象。
但就是他!那個在開學報到第一天,就坐在她旁邊,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指著角落裡看書的陳雯雯說——
「誒,你看見那個角落裡看書的同學了嗎?除了明珞和柳淼淼,我們班的班花估計就是她了。」
那股剛被蘇曉檣壓下去的無名火又猛地又竄了上來。
她當時只覺得一股血衝上頭頂,想都沒想,就用自己穿著高跟鞋的腳狠狠踩了下去。
看著他疼得倒抽冷氣、溫和表情瞬間碎裂的樣子,當時只覺得解氣。
可為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除了惱羞成怒,心裡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痒痒的,麻麻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甚至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在此刻的回憶里,都帶上了一種......脆弱感?
明天......要不給他道個歉......?
荒謬,太荒謬了!
「沒有!」
蘇曉檣幾乎是下意識地、斬釘截鐵地對著手機喊道,聲音因為情緒波動而拔高不少,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
「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人,都是一群......額,一群無聊的傢伙!」
電話那頭的蘇爸爸顯然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
「哎?囡囡?怎麼了這是?誰惹你不高興了?告訴爸爸!爸爸讓他去南非挖煤!」
「沒有誰......」蘇曉檣打斷道,語氣有些生硬,「沒有就是沒有,都說了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人,一個都沒有!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自以為是的討厭鬼!」
「好好好,沒有沒有,囡囡別生氣。」
蘇爸爸在商場上堪稱叱吒風雲的一代強人,但面對自家的寶貝女兒只有無條件妥協的份兒,堪稱最標準的女兒奴。
「爸爸就是關心你一下。那.......那你先休息?晚上想吃什麼?爸爸讓麗晶酒店那邊做?」
「隨便啦隨便啦,我晚上沒什麼胃口。」蘇曉檣倒在床上,岔開話題,「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家啊?我好久沒見你了。」
「明天吧,最近咱們家的公司在晉西新開了幾座煤礦,明天就能安排完,下午的飛機,晚上你就能吃上媽媽做的菜。」
蘇爸爸的語氣中帶著歉意,「生意上的事確實有些忙,連你從美國回來都沒親自去接.......我也不是很稱職的父親。」
「哎呀,都說了別在意這種事啦。」
蘇曉檣的眼神暗了暗,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習慣了,從小就是這樣,父親永遠在礦上、在談判桌上、在酒局裡,母親則常常在歐洲處理她家族的生意或是參加藝術活動。
陪伴她長大的,是保姆、司機、管家和銀行帳戶里永遠充足的零花錢。
「你們忙你們的吧,我挺好的。」她故作輕鬆地說。
「那......囡囡好好休息,明天晚上見!」
蘇爸爸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
「嗯,明天見。」蘇曉檣應了一聲,不等父親再說什麼,就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房間裡瞬間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送著冷風的細微嗡鳴。
手機被隨意扔在鵝絨被上,屏幕徹底暗了下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夕陽的最後一點暖光也消失在地平線下,窗外花園中的景觀燈依次亮起,將精心修剪的草木投射出長長的、孤獨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
蘇曉檣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上華麗冰冷的水晶吊燈,豪華臥室的空曠感從未如此清晰。
那一腳踩下的瞬間,路明非錯愕的表情,柳淼淼關切的眼神,還有那個叫陳雯雯的奇怪女孩......
各種畫面在她腦海里亂糟糟地攪成一團,最終都被一種名為「孤獨」的底色慢慢浸染。
礦老闆的千金,葡萄牙貴族的外孫女,美國歸來的天之驕女......
但此刻,她只是躺在巨大而寂靜的房間裡,為「班花」的排名耿耿於懷的,一個有點委屈又有點迷茫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