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房間裡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如釋重負的鬆氣聲。
幾個年輕的警員,甚至疲憊地癱倒在了椅子上。
連續七十二小時高強度的精神緊繃,已經讓他們瀕臨極限。
「但是。」
顏如玉的聲音,再次響起,將那剛剛放鬆的氣氛,瞬間又拉了回來。
「解散,不代表結束。
所有人都給我記住了,回到各自的崗位後,眼睛都給我放亮一點。
那條毒蛇,還在我們身邊。
我不希望,下一次的警報,是從你們誰的轄區里響起的。」
「是!」
眾人精神一凜,齊聲應道。
看著一張張疲憊卻又重新燃起鬥志的臉,顏如玉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都去休息吧。」
警員們陸續離開,喧鬧的指揮部很快變得空空蕩蕩。
顏如玉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看著那張依舊密密麻麻的城市地圖,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
大海撈針,確實很難。
但如果,手裡有一塊磁鐵呢?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李威那張臉。
呂向東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布下這麼一個局,目標顯然不僅僅是林天豪。
他有預感。
林天豪只是他順手而為救的。
不然也不會被他隨意擊殺了。
而李威,這個半路突然崛起的千億富豪。
這個擁有著怪物般身手的男人,他身上,或許有呂向東想要的東西。
特別是經過這一次之後。
呂向東給秦冰注射,一開始肯定不是為李威準備的。
而李威是攪局者,又偏偏讓呂向東吃癟了。
按照呂向東眥睚必報的性格。
只要李威還在,呂向東就一定會再次出現。
與其漫無目的地去找蛇,不如守在蛇最想咬的那塊肉旁邊。
想到這裡,顏如玉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她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邁步走出了會議室。
李威今天早上,已經從ICU轉入了VIP單人特護病房。
她要去會一會,這塊最關鍵的「誘餌」。
上午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去過一次了。
結果,剛到病房門口,就被那個叫楊芸的女人,笑吟吟地堵了回來。
「顏警官,真不巧。
李威剛做完檢查,醫生說他現在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受任何打擾。
您的來意我心領了,等他好一點,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那女人的話,說得滴水不漏,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讓她根本無法硬闖。
顏如玉看著她身後,那個正透過門縫,對自己做鬼臉的楊薇薇,還有隱約傳來的,慕容婉那溫柔的叮囑聲。
她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盤上,體會到了一種叫做「無可奈何」的情緒。
那個病房,已經不像是醫院的病房了。
更像是一個被這幾個女人,打造成了盤絲洞。
而現在,她要再去闖一次那個盤絲洞。
軍區總院的VIP病房區,位於住院部的最高層。
與樓下那喧鬧擁擠,充滿了消毒水和病痛氣息的環境不同。
這裡安靜得像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樓層。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牆壁上掛著不知名的現代派畫作,空氣中飄浮著若有若無的淡雅香薰。
顏如玉走在這裡,感覺自己那身充滿了肅殺之氣的作戰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在一間門牌號為V008的病房前停下了腳步。
門口,沒有特警站崗。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魁梧,耳朵上塞著無線耳機的專業保鏢。
看到顏如玉,兩人只是微微頷首,並沒有阻攔。
顯然,他們已經接到了指令。
顏如玉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走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再次確認了自己之前的判斷。
這哪裡是病房,這分明就是一間頂級的總統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市最繁華的CBD夜景。
房間裡,會客區,休息區,獨立的衛浴和廚房,一應俱全。
昂貴的真皮沙發上,楊薇薇正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聚精會神地查著什麼。
看到顏如玉進來,楊薇薇立刻像只受驚的兔子,合上電腦,站了起來,
「顏……顏警官。」
楊芸正坐在沙發上,看到顏如玉進來,她站起身。
「顏警官,你又來了。」
她的語氣,客氣,卻又帶著一種主人家的從容。
顏如玉的目光越過她,看向裡面被一道磨砂玻璃屏風隔開的區域。
隱約可以看到一張寬大的病床,以及床邊幾個人影。
「李威醒了吧,我有幾件事要問他,希望配合。」
顏如玉的聲音沒有半點客套。
「真不巧。」
楊芸的笑容不變。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顏如玉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正在開會。
婉姐和銀衫資本的幾位分析師都在裡面。」
開會?
顏如玉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個剛剛從ICU轉出來,身上還插著管子,隨時可能因為傷口感染而一命嗚呼的重傷員,在病房裡開會?
她看著楊芸那張無懈可擊的臉,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依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很好,既能保持一定的距離,又能清晰地聽到屏風後傳來的談話聲。
她倒要看看,這個男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所以,我的建議是,天豪集團必須徹底斬斷過去。」
一個溫婉而又堅定的女聲傳來,是慕容婉。
「集團名稱,我打算改成「新啟航」。
廢除天豪甚至不再啟用慕容帶有個人或家族性質的名字。
至於林天豪留下的那些涉及灰色產業的子公司。
則全部打包剝離,哪怕是虧本也要儘快出手。
我們要做的,是一個乾淨的,能擺在陽光下的商業帝國。」
顏如玉的眼角微動。
她聽得出,慕容婉的聲音里,完全沒有喪夫之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掌大權的果決與自信。
可見林天豪之死對她沒有一點影響。
「很好。」
一個略顯虛弱,卻異常沉穩的男聲響起,正是李威。
「慕容,你的魄力超出了我的想像。
新啟航這個名字不錯,破而後立,從頭開始。」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調整呼吸。
「不良資產剝離的事,不要怕虧錢。
讓銀衫的團隊配合你,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
我們的目的是止損和切割,不是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
另外,你剛才提到的,和卓美購物中心的米彩聯動,這個想法非常好。」
「卓美是深市乃至華南地區最高端的商業綜合體,米彩這個人我雖然沒見過,但聽說是個才貌雙全的商業奇才。
新啟航想要快速洗掉天豪留下的土豪形象,拔高品牌定位,和卓美合作,是一條捷徑。」
「那你覺得具體怎麼聯動?」
慕容婉的聲音裡帶著請教的意味。
「很簡單,兩個方向。
第一,品牌入駐。
新啟航旗下不是還有幾家高端餐飲和珠寶奢侈品代理嗎?
想辦法進駐卓美,哪怕前期不賺錢,也要把品牌形象立在那裡。
你放心我會讓楊芸和秦雪的珠寶品牌掛在你們新啟航,最快速度打出名氣。
第二,會員體系打通。
卓美的會員,都是深市消費能力最頂尖的一批人,想辦法讓她們成為新啟航的客戶。
你可以和米彩談,推出商場聯名會員卡,或者消費積分互換。
讓她們卓美的會員在新啟航的購物中心,同樣享受會員福利。
具體的方案,讓下面的人去做。」
李威的語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每一句話都直指核心。
顏如玉安靜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她對商業一竅不通,但她能聽出李威這番話里蘊含的深意。
他不僅僅是在給建議,他是在為一個龐大的商業集團,規劃未來的航向。
這份商業嗅覺和宏觀布局的能力,絕不是一個失業幾個月的普通公司職員能擁有的。
他那份履歷,果然有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