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何仞雪腦中一片空白。
這一劍,無可抵擋。
她此刻,腦海走馬觀花,眼前閃過無數畫面。
東海之上,那個男人為他們撕開生路的決絕背影。
荒島山洞裡,兩個瀕死之人絕望的體溫。
十五年間,那個混蛋死皮賴臉的一次次靠近,和她一次次的決絕推開……
怨嗎?
恨嗎?
當這個男人真的要用死來償還一切的時候。
何仞雪發現,自己心中翻湧的,竟然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懼。
她知道,一旦自己再次出手阻止,意味著什麼。
在金木的墓前,原諒這個和自己有過孽緣的男人。
這是對逝者的背叛,還是對生者的救贖?
但不救的話……
沒有時間給她思考了。
在那道金色的劍虹即將洞穿周雍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
何仞雪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沒有催動百花仙的法器去撞擊那柄無可匹敵的劍。
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軀,直接擋在了周雍的面前。
她閉上了眼睛,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周雍。」
她的聲音很輕。
「如果你今天非要尋思,那便一起死吧。」
「我陪你……一起到地下去跟他道歉。」
嗡——
那柄足以毀天滅地的神劍,在距離何仞雪後心不到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恐怖的劍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人皇劍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光芒散去,重新回到周雍的身後,安靜地懸浮著。
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雍僵在原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個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將她掰了過來,讓她面向自己。
「你……」
周雍的嘴唇哆嗦著,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雪兒,你……的……意思…是原諒我了?」
何仞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周雍那雙布滿血絲、透著絕望與瘋狂的眼睛。
剛才人皇劍攜著毀天滅地之勢刺向這個男人心口的瞬間,那種心臟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住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幾十年前的東海海面上,金木渾身浴血、決絕地撞向聖教軍光明法陣時,她體會過一次。
那種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像附骨之疽一樣折磨了她整整十五年。
今天,當周雍一心求死的時候,那股塵封的恐懼再次將她徹底淹沒。
她突然明白,十五年過去,哪怕再怎麼用冰冷和漠視築起高牆,眼前這個混蛋,早就成了她生命里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再失去一次?
再體會一次?
她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
何仞雪避開了周雍灼熱的視線,偏過頭,看向旁邊那片被劍氣割裂的野草。
「你猜。」
清清冷冷的兩個字,被風一吹就散了。
周雍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絕不是個傻子。
這十五年裡,何仞雪面對他時,永遠是冷冰冰的拒絕,連一個多餘的字都不願施捨。
如今這帶著幾分女兒家嬌嗔的「你猜」,簡直比全天下最動聽的仙音還要震耳欲聾。
狂喜瞬間衝破了所有的灰敗與絕望。
「雪兒!」
周雍猛地張開雙臂,一把將何仞雪攔腰抱起。
克萊因境的靈力在這一刻被他用來做全天下最幼稚的事,他抱著何仞雪在半空中瘋狂地轉起了圈。
風捲起何仞雪潔白的裙擺,在灰濛濛的陰霾下,像是一朵盛開在廢墟上的白蓮。
兩人周身的靈力激盪,將周圍半人高的野草盡數壓服。
「放我下來!都多少歲的人了,還那麼幼稚?!」
何仞雪被他轉得頭暈,雙手用力拍打著周雍的肩膀。
周雍大笑著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地上。
還沒等何仞雪站穩,周雍突然轉身,毫無預兆地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金木的墓碑前。
砰!
膝蓋砸在堅硬的泥土上,砸出一個淺坑。
周雍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透著前所未有的莊重。
他看著碑上金木的名字,猛地磕了一個響頭。
「金木,兄弟一場,對不住了!」
周雍直起腰,聲音雄渾,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我周雍今天在你面前發誓,這輩子要是再讓雪兒受半點委屈,要是敢辜負她分毫,就讓我神魂俱滅,永不超生!
你在下面看著,我周雍用這條命護著她,生生世世,地老天荒!」
何仞雪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向來桀驁不馴、連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的男人,此刻像個最虔誠的信徒一樣跪在地上立下重誓,眼眶瞬間紅了。
十五年的委屈、怨恨、糾葛,在這一跪一誓中,徹底煙消雲散。
周雍站起身,轉過頭看向何仞雪。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何仞雪那張清冷的臉上,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嬌羞的紅暈。
她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但這輩子除了金木,也就只跟周雍有過交集。
周雍作為極其罕見的物靈神祇擁有者,年輕時本就生得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加上那股子放浪不羈的江湖氣,當年在守夜人總部,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守夜人。
此刻他眼底滿是滾燙的情意,看得何仞雪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周雍看著眼前嬌艷欲滴的女人,思緒瞬間飛回了十幾年前那個陰暗潮濕的荒島山洞。
那股壓抑了五十年的邪火,一旦撕開一個口子,便如燎原之勢再也壓不住。
他厚著臉皮湊上前,張開雙臂就想把何仞雪重新摟進懷裡貼貼。
啪。
何仞雪一巴掌拍開他伸過來的爪子,後退了半步,臉上的嬌羞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
「周雍,你少在這裡跟我裝深情。」
何仞雪雙手抱在胸前,語氣開始冒著酸氣。
「我可沒忘,你之前在零號密室里是怎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