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徹底懵了。
他看著董竹那決絕的背影,突然意識到,自己手裡那個所謂的「底牌」,似乎正在失效。
董竹沒有再賣關子。
她帶著人,徑直穿過那片跪地的人群,走到了趙虎面前。
但她並沒有看趙虎。
或者說,她的目光沒有在這個「打手」身上停留。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能在末世里當上廠長,靠的不僅僅是技術,還有眼力。
那個站在戰車旁,雙手插兜、肩頭蹲著白狐的身影。
周圍所有的士兵,包括眼前凶神惡煞的趙虎,站位都在隱隱拱衛著那個男人。
那才是核心。
話事人!
董竹深吸一口氣。
她懂規矩。
沒有越級匯報,反倒恭恭敬敬地將資料遞到趙虎手上。
「您好,我叫董竹,是工業園電器二廠的廠長。」
語氣不卑不亢,聲音清冽如冰下流水,既沒有諂媚,也沒有頹喪:
「這是我收集到的整個園區所有重點機械的類型、參數、維修記錄和使用方法。」
她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份藍色文件夾。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下面那份更厚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色帳本。
「下面那份文件,是花名冊。」
這一句話出口,不遠處的馬六臉色瞬間煞白。
董竹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裡面記錄著園區現存所有技術人員的詳細信息——工種、等級、工齡、家庭住址,以及……你們想知道的一切。」
「可能不夠詳盡,但用來輔助統計和管理,足夠了。」
「另外,」董竹頓了頓,轉過身,指著身後那三十多個技術骨幹,「這些是我的團隊,也是目前園區里技術最好的工程師。我們熟悉這裡的每一台機器,每一條線路。」
趙虎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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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清晰、數據翔實,甚至每台機器的保養狀況和故障隱患都標註得一清二楚。有些重點設備甚至還手繪了結構圖。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一挑,繼而凝重起來。
這份資料的含金量,遠超他的預期。
這哪裡是資料?
這是整個金盛工業園的命脈圖!
有了這東西,藍灣半島就可以精準地找到哪些人是不可替代的,哪些機器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
有了這份花名冊和技術團隊,馬六所謂的「同歸於盡」就成了笑話。
機器壞了?
有圖紙,有工程師,有備件,可以修。
想炸?
就看他有沒有這個膽量了。
趙虎不動聲色地合上文件,抬頭重新審視了面前這個女人。
之前的匯總情報里提過這個名字——董竹,金盛如今僅剩的廠長,他們還以為對方老早死了,沒想到不僅活著,還活得這麼明白。
情報里的寥寥幾行字,遠不足以描述她此刻展現出來的果決與城府。
這是個人才。
也是個狠角色。
趙虎將文件往腋下一夾,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出半步,目光投向後方。
腳步聲響起。
明道已經走了過來。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了全場。肩頭的妲己微微直起身子,銀色的眸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董竹。
馬六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灰敗。
全完了。
董竹這一手,直接把他的「底褲」扒得乾乾淨淨。
沒了技術的壟斷,沒了機器的要挾。
他馬六算個屁?
他身後的幾個心腹小弟,已經開始悄悄往後退了。
誰都不傻。
再跟著馬六硬頂,那是真的會死人的!
明道走到近前。
他伸手,從趙虎腋下抽過資料。
沒有急著翻閱,而是先抬頭,打量了董竹几秒。
這個女人的狀態比他預想的要差很多——顴骨突出,嘴唇乾裂,頭髮里夾著灰白,顯然這段時間過得並不好。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這就夠了。
明道注意到她的站姿,腰板挺直,雙手自然下垂,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這讓他想起了另一個女人——張婉兒。
同樣的聰明,同樣的理智,同樣的……識時務。
「嗡——」
空氣微顫。
明道眼底深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金芒。
【數據量化】發動。
世界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他隨手翻開資料。
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表格。
嘩啦,嘩啦。
翻頁的速度很快。
在常人眼中枯燥乏味的文字,在他眼中瞬間被拆解。
僅僅幾秒鐘。
他看到了常人看不出的種種細節。
這份資料不僅詳盡,而且極為專業。
邏輯嚴密,數據互證。
甚至連某些機器的老化曲線都做了預估。
這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弄出來的東西。
這需要長時間的積累,和日復一日的記錄。
有心了。
「這些資料,什麼時候開始整理的?」
明道合上文件夾,問了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
董竹沒有猶豫,直視著明道的眼睛,給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金萬山死的那天。」
旁邊,趙虎的眉頭猛地一跳。
好傢夥。
金萬山剛死,這女人就開始準備投降的資料了?
這是何等的敏銳,又是何等的……冷酷。
這女人很聰明,她早就看穿了金盛的結局,也早就為自己想好了退路。
明道「嗯」了一聲。
沒有表揚,也沒有評價。
但他將資料遞給身後的張婉兒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對照殖民方案查缺補漏。」
他低聲吩咐了一句。
張婉兒接過資料,目光掃過董竹。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鋒。
一個冷峻如冰山,一個清冷如深潭。
同樣是精英女性,同樣是管理型人才。
一種微妙的競爭感在空氣中蔓延。
張婉兒率先移開目光,低頭翻閱資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這份資料,確實幫了她大忙。
明道處理完董竹的事,目光終於落到了馬六身上。
那一瞬間,馬六感覺自己快死了。
對方每走一步,他的心臟就跳動一下。
「資料上說,你叫馬六?」
馬六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起爆器。
「你……你想怎樣?」
他慌慌張張地後退半步:
「我……我手裡還有炸藥!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按了!!!」
明道停下腳步,距離馬六隻有不到一米。
他看著那個簡陋的遙控器,又看了看那張恐懼的臉。
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馬六,又指了指旁邊的董竹。
「知道你和她的區別在哪嗎?」
馬六一愣,眼神茫然。
他不明白這種時候,對方為什麼還要問這種問題。
明道收回手。
緩緩放在了腰間。
「她在想怎麼活。」
「在想怎麼證明自己的價值,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求一條生路。」
明道的手指搭上了槍柄。
「而你……」
咔噠。
保險被撥開的聲音,清脆悅耳。
「在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