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
拔下筆帽。
在代號「校長」的檔案封面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一個大字:
「准。」
隨後,他又拉過「糧倉」的檔案。
在上面寫下兩個字:
「接觸。」
兩個決定。
兩條截然不同的擴張路線。
在這間並不寬敞的會議室里,同時啟動。
張婉兒看著檔案上的那三個字,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
她的判斷與域長的戰略邏輯完全吻合。這說明,她在這輛戰車上的位置,越來越穩固了。
明道隨手撂下筆。
雙手撐住桌面,站起身來。
他神情一肅,目光直逼張婉兒的雙眼。
「那麼,問題來了。」
「校長那邊。」
「是該打,還是該談?」
張婉兒的瞳孔一縮。
打,還是談?
這兩個字,代表了兩套截然不同的策略體系和行事風格。
「打」,意味著武力征服。
快速,高效,但極其粗暴。
極有可能在戰鬥中損毀那些寶貴的高級知識分子,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談」,意味著和平滲透。
穩妥,安全,但極其耗時!
一旦對方油鹽不進,或者提出過分的要求,藍灣半島就會陷入被動。
明道沒有等她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說。
將這個問題拆解得更細,更殘酷。
「第二輪區域競賽,還有不到兩天就開始了。」
「到時候,我會動用權柄,啟動【區域蒞臨】。」
「這是我們滲透的最佳窗口期。」
明道繞過長桌,踱了兩步。
「競賽一旦開啟,所有小區都會被強制傳送。未知、恐懼、死亡。」
「校長那群搞學術的知識分子,也不例外。」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張婉兒。
聲音壓得很低,卻重如千鈞。
「但你要記住。」
「這次的執行者,不是我。」
「是明一。」
這句話一出。
張婉兒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明一!
那個戴著面具,眼神里藏著暴戾和獸性的分身!
讓分身去執行這種涉及幾千人命運的絕密任務,意味著明一將獨自面對一切突發變數,脫離明道的絕對掌控!
明道轉過身來,拋出了這個計劃最核心的矛盾點。
「論武力,明一繼承了我一半的屬性,在0888區域,他基本是無敵的。」
「可雙拳難敵四手。那邊好幾千人,真要動起手來,就算明一能殺光他們,體能消耗也太大了。而且,死人對我們沒有價值。」
明道又換了一個角度。
「要是直接開談呢?」
「讓明一以『藍灣半島特使』的身份去接觸。先送物資,再談收編條件。」
明道冷笑了一聲。
「勝算又有幾分?」
「一個素未謀面的外來戶,憑什麼讓人家心甘情願地交出自治權?就憑一雙拳頭?」
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張婉兒略顯蒼白的臉上。
「你覺得呢?」
張婉兒沉默了。
她腦中思緒飛轉,推演著各種可能。
武力鎮壓的後果。
和平談判的阻力。
以及……明一那個不穩定因素的爆發概率。
足足過了十幾秒。
張婉兒終於開口。
她聲線沉穩,透著一股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透徹。
「人心齊,泰山移。」
「一個外來戶,通常確實不會得到認可,強龍不壓地頭蛇。」
「但是,域長。利益是相互的。」
張婉兒抬起頭,直視明道的眼睛。
「校長那邊,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是面對未知風險的武力保障,和活下去的物資供給。」
「而這兩樣東西,恰恰是我們藍灣半島最充足的籌碼。」
她伸出雙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天平的姿勢。
「你帶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帶給他們免受屠戮的福祉。」
「在生死存亡面前,尊嚴和自治權一文不值。他們自然會選擇追隨。」
張婉兒頓了頓。
語氣變得凝重,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但前提是。」
「要讓那邊的人覺得,跟著我們,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而不是被我們逼迫的。」
明道聽罷。
緩緩點頭。
眼底的壓迫感退去,轉為讚賞之色。
「說得好。」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眼眼咕嚕一轉,透著算計。
「武力和扶持,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統治者,是票選出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
「就像我這個區長的身份一樣。」
「如果群眾不認可我,我不給他們讓利,我連區長都當不上,更別提域長了。」
明道直起身子。
一把合上「校長」的檔案。
「所以。」
「明一這次過去,不是去征服的。」
「他是去……競選的。」
明道面上泛起冷笑。
「資源、物資、武力威懾……我都給他備齊了。」
「接下來,看他自己怎麼唱這齣戲。」
張婉兒立在原地。
她的心裡,此刻卻翻湧著一個比戰略本身更深層的憂慮。
競選?
讓一個骨子裡刻著殺戮本能的分身,去搞政治競選?
明一雖然完美繼承了明道的皮囊和力量。
但他骨子裡那股被死死壓制的戾氣,那股屬於野獸的兇殘。
真能藏得住?
真的能在一群高智商的知識分子面前,裝出悲天憫人的救世主模樣?
她甩了甩腦袋,不願再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午後陽光灼烈。
金盛工業園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開工日」。
董竹站在電器二廠的廠房大門前。
王褚剛剛離開,他留下了一個限時任務:兩小時內,完成人鳴弓生產線的搭建與試產。
沒有任何遲疑。
董竹直接帶著自己在金盛的舊班底,走向這棟熟悉的建築。
她推開生鏽的鐵門,灰塵簌簌落下,在光柱中飛舞。
車間裡堆放著半成品電飯鍋、報廢的電機零件、還有亂七八糟的廢舊線纜。
這裡曾經是她的根基,是她在這個工業園裡安身立命的本錢。
現在,她要親手把它掏空。
「清場。」董竹冷冷吐出兩個字。
身後的上百名工人立刻湧入車間。
他們像螞蟻搬家一樣,撲向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設備。
舊工具機被推走,廢料被裝車,半成品電器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堆。
沒有人敢偷懶,藍灣半島的規矩已經刻在他們腦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