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雷暴趴在沙子裡,連翻身的力氣都沒了。
他那套引以為傲的【雲光鎧】,背部甲片已經變形焦黑,裸露的後背燙出一大片水泡,慘不忍睹。
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手臂死死遮住眼睛,粗重的喘息里,壓著哽咽。
他不是在哭自己的傷,這輩子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他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他哭的,是被拉出通道的那一瞬間,他親眼看到的畫面。
兩把熟悉的巨斧,連同兩個熟悉的人,在暗紫色的火光里,瞬間化成了齏粉。
就是這樣兩個鮮活的、有血有肉的人,最後一刻,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雷彪從沙地上坐了起來。
這個平時憨憨的北方漢子,此刻沉默得像塊石頭。
他走到弟弟身邊,將其扶起。
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只剩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涼,散進風沙。
嘆息聲中,龍景川站了起來。
作為中部戰區總司令,定海神針般的老將,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坑口邊緣。
此時此刻,老將的背影格外蒼老,握著槍桿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他不敢回頭,他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看到他通紅的眼眶,看到眼角那一抹快要兜不住的濕意。
他見慣了生死,見慣了戰友的犧牲。
但每一次,那份痛都不會因為習慣而減少分毫,只會在心底沉得更深。
不遠處,林宇靠著一塊巨岩坐著。
他把目光從坑口移開,穿過漫天沙塵,穿過還在裊裊升起的刺鼻煙霧,望向遠方。
那是大明領地防線的方向,那片之前蟄伏著數十萬蟲群的荒原。
他原本只是苦笑,但下一秒,瞳孔猛地一縮。
「那……那是……「
他看到了。
最先是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緊接著——
地平線那端,那些結成半球形絕對防禦形態的蟲群,在同一時間,集體性地顫了一下。
第一隻倒了。
第二隻、第三隻……成片成片地倒下。
死狀千奇百怪,有的蟲體轟然碎裂,體內的綠色體液失去壓力束縛,如決堤的水溢出來,浸入乾癟的沙土,染出大片惡臭污跡。
有的蟲體外表完好,口器和複眼的縫隙里卻突然湧出大量血液,像岩漿一般,將沙地燙出白煙。
還有的蟲子,像睡著了一樣,再無聲息……
全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的酣暢淋漓!
「成功了……「林宇喃喃出聲。
他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使不上勁,只能死死抓著身旁的岩石,老淚縱橫。
與此同時。
數十公里外,大明領地三道防線上。
氣氛壓抑無比。
強武像一尊鐵塔,屹立在第二道防線最前沿的高維合金碉堡頂上。
手中緊握百鍛刀,死死盯防那片無邊蟲海。
趙虎還在別墅里尋求突破,防線上的近戰最高戰力,只剩寥寥幾人。
所有開拓團戰士,所有執行者機器人,都做好了迎接蟲潮最瘋狂反撲的準備!
「無論如何,守住老大回來的路。「強武在心裡發了誓。
而在他身後的地下臨時指揮所里。
張婉兒站在沙盤前,彈藥消耗數據和預備隊剩餘人數密密麻麻,每一個數字都在宣告同一件事——快撐不住了。
要是再來一波蟲潮,必死無疑!
可她並未糾結數據本身,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明道……你千萬別死……」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祈禱。
第三道防線上,張羨仙帶著大明最精銳的弓箭梯隊,嚴陣以待。
汗水順著戰士們的臉頰滑落,滴在沙地上,瞬間蒸發。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結果,等一個生與死的宣判。
然後,他們等到了!
防線外,那些圍困了他們數日,讓他們寢食難安,讓他們付出了無數鮮血和犧牲的蟲群。
在同一個瞬間,嘎了!
「轟!」
「轟!轟!轟!」
成片成片倒下的聲音,甚至讓觀察員誤認為是發起進攻!
強武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放大到了極限,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它……它們……死了?」
何其荒謬,又何其讓人狂喜?
他抬起髒兮兮的手揉了揉眼,再睜開。
又看了一遍。
沒錯。
蒼茫沙漠上,蟲屍鋪滿了視野所及的一切,像被收割過的麥田。從第一道防線那滿目瘡痍的廢墟前,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沒有一隻蟲子還在動彈,沒有一絲生命跡象。
真真正正的,死絕了!!!
「撲通——!」
指揮所的防爆門被猛地推開。
張婉兒從裡面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當她看到沙盤外的真實監控畫面,看到那漫山遍野的蟲屍時。
那一直緊繃著、強撐著大局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雙腿一軟,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框緩緩滑落,蹲在地上。
「成功了……」
聲音抖得厲害,兩行眼淚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頰淌下來,喜極而泣。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俄頃,所有人都爆發了!
一名站在強武身邊的開拓團「老」兵,看著眼前那滿地的蟲屍,忽然丟掉了手裡的風鳴弓。
雙手舉高,高過頭頂,肆意宣洩!
「啊——!!!」
聲嘶力竭、不留餘地。
這聲吶喊,像是一點星火,落入了乾柴之中。
「啊啊啊啊——!」
第二聲,緊接著是第三聲、第四聲、無數聲!
「贏了!我們贏了!」
「活下來了!兄弟們,我們沒死!」
「域長牛逼!!!」
「明道無敵!!!」
整條長達數十公里的防線上,近千名大明開拓團的戰士,連同後方所有支援人員,全部高聲吶喊!
形成了一股比蟲潮都要猛烈的聲浪,衝破了壓抑數日的蒼穹。
他們互相抱在一起,在沾滿血的沙地上打滾。
他們不知道這幾個小時裡,地底深處發生了一場怎樣的血戰。
他們不知道,有兩個連名字都沒多少人聽過的西部戰區巨斧手,笑著砍斷了自己的繩索,墜入了無底深淵。
他們不知道,有一隻白狐,為了爭取那九秒鐘,燃盡了本源,直至七竅流血。
他們更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視為神明的域長明道,是用怎樣慘烈的方式,把那顆百噸重的炸彈塞進了母蟲的嘴裡。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
天亮了。
他們活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