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
他穿過狂歡的人群,大步走上指揮台,停在張婉兒身邊。
張婉兒轉過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千百句話堵在喉嚨口,最後卻只擠出兩個字。
「贏了。「聲音在發抖。
明道看著她——幾天幾夜沒合過眼,硬生生扛起十一萬人內政的女人。
他笑了一下,隨即搖頭。
「還沒贏。「
張婉兒一愣。
明道抬手,修長的手指指向半空中那塊只有他們能看到的系統面板,指尖停在最後一行字上。
「婉兒,看清楚。這是暫停鍵,不是結束鍵。「
「它們動不了我,是因為忌憚背後的力量。但這不代表它們放棄了抹殺我們的念頭……「
話沒說完,但張婉兒懂。
保護傘有時限。
一旦因果鏈完全解析,一旦系統判定虹光的威脅解除,或者高維存在找到了繞開的辦法——那把懸在頭頂的鍘刀,會以比之前更狠的方式落下來。
張婉兒臉上的激動一層層褪乾淨。
「所以……「她盯著明道,眼底閃過一道光,「這段因為恐懼爭取來的保護期,就是我們大明唯一的,也是最寶貴的發育窗口。「
「對。「
明道點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廣場中央那棵近百米高的世界樹上。
視線一路攀升,最終鎖定在樹冠頂端那顆已經長到成年人拳頭大小的金色果實。
「它們現在受制於規則,動不了我。「他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壓抑許久的狂意,「那接下來,就輪到我開牌了。「
話音未落,系統面板上「滴「的一聲。
一條全新的提示彈出:
【傳送序列啟動倒計時:71小時59分58秒。】
【目標位面:地球原生競賽空間。】
與此同時。
「嗡——「
世界樹頂端,那顆散發著柔和金光的果實突然異變。
果實表面湧現出一層繁複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星圖紋路,隨著果實如心臟般的脈動,在表面緩緩旋轉。
每旋轉一次,就向四周散出一層濃郁的異香。
那氣息不再是此前張婉兒聞到的若有若無的淡甜。
它變得濃烈,幾乎帶有實質感的馥郁。瞬間瀰漫整座主島,連狂歡中的人群都忍不住停下動作,仰起頭,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顆金色果實的內部,一點一點撐開外殼,即將破繭而出。
明道盯著那顆果實。
「距離最終成熟,也就一兩天了。「
……
裁定降臨後第六個小時。
狂歡像退潮的海水,一層一層平息下去。
聲嘶力竭的吼叫變成了低聲交談,眼角的淚痕被海風吹乾。十一萬人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後,陷入了一種複雜的安靜。
活下來的慶幸還在,但只要看一眼視網膜上跳動的七十多個小時倒計時,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只是一次喘息。
倒計時歸零,他們將被傳送到地球原生競賽空間。
未知的變異獸,殘酷的生存挑戰,新一輪的廝殺,都在那頭等著。
慶幸,正在被即將到來的現實,一點點沖淡。
……
海島最東端。
一片布滿黑色巨石的礁石海岸,海浪拍打著堅硬的岩面,激起大片白色水霧。
霖獨自坐在一塊突入海面的巨型礁石上。
雙腿盤曲,赤著上身。
遠處的晨光穿透氣泡空間,斜斜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幅詭異的畫面。
左半邊身體,還是正常的人類皮膚。因為長期透支和「受刑」,蒼白得近乎病態,原本強健的肌肉線條削瘦了不少——但那是真實的血肉,有溫度,有脈搏。
右半邊,不一樣了。
從右肩以下,整條右臂,連帶著半邊胸腔的一部分,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水流形態。
晨光穿過那條由水組成的「手臂「,在黑色礁石上折射出一片片波光粼粼的光斑。水流並非靜止,它們在「手臂「的輪廓內,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規律,緩慢循環流淌。
偶爾,流速會隨著霖的呼吸而改變——
吸氣時,水流微微減慢,顏色變深。
呼氣時,水流加快,變得更加透明。
像是這條由純粹水分子集合而成的手臂,已經與他這具殘破的碳基軀體徹底融為一體,成了他新的器官。
「咔噠,咔噠。「
身後碎石灘上傳來腳步聲。
幾名執行例行巡邏的大明開拓軍戰士端著槍走過來。
遠遠看見礁石上那個孤寂的背影,以及那條折射著藍光的半透明手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然後停了下來。
他們認識霖,整個大明,誰不認識他?
蟲淵地底六千米的虹吸通道里,拼了半條命,承受高維因果的侵蝕,為十一萬人爭取能源和撤離時間的水系強者。用自己的肉身充當活體水閘,換來所有人逃生希望的那個人。
一個年輕戰士盯著霖那條異變的右臂,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班長說:「班長……霖統領以前可是能在深海里單挑霸主的LV5巔峰,現在手變成這樣,以後連刀都握不住了吧……「
「閉嘴。「班長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嚼舌根的?把你那種眼神收回去。「
班長壓低嗓門,語氣沉了下來:「你懂什麼。對一個曾經站在力量巔峰、靠法則橫掃一切的強者來說,你眼裡的同情,比他身上的傷還刺人。都轉過身,繞遠路走,別打擾他。「
巡邏隊改變路線,繞過礁石區,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