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的眉頭越鎖越深。
母巢的精神網絡,是一張死網。
十億個異蟲節點,沒有任何一個擁有自我意識,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自由的意志。它們只是被那隻母蟲以最底層、最不容抗拒的神經指令強行焊接在一起,信息只能單向流動——從母蟲到子體,從上位者到下位者,從主子到奴隸。
這種網絡,效率高到了極點,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但它同樣脆弱得不堪一擊,只要母蟲一死,全網瞬間崩潰,十億大軍立刻變成一堆廢肉。
而他明道用萬靈共鳴構建出來的那張活網,恰恰與母巢截然相反。
在那張網裡,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有著獨立意志、有著牽掛、有著恐懼但依然選擇拔刀的活人。
信息在活網中是雙向流動的,節點可以自主判斷局勢,可以自主採取行動,甚至可以在被污染切斷後,憑藉著對戰友的信念自主重新連接。它比起母巢的網絡,顯得混亂、低效、充滿了人類各種複雜情緒的噪音。
但它,打不死!
因為它連接的基石,從來都不是強制的物理命令,而是兩個字——信任。
可即便把這一切都在腦海里梳理得如此清清楚楚,那層該死的窗戶紙,依然堅韌地擋在那裡,捅不破。
「用法已經到了極致,可是和本質之間,到底還差了什麼東西?」
明道在錯綜複雜的根須間坐了很久很久。
時間,在藍灣半島的微風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世界樹那巨大的枝葉在半空中輕輕搖曳,遠處,大明營地里傳來篝火燃燒時木柴爆裂的「噼啪」聲,以及大明士兵們換崗時,刻意壓低了嗓音的交談聲。
「小心點,別弄出太大動靜,國長在閉關呢。」
「知道知道,我連呼吸都收著呢。」
趙虎在警戒線外來回踱步,那雙牛眼瞪得溜圓,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偷偷地轉頭看一眼明道的方向。
「這都幾個小時了,老大怎麼跟石化了一樣?」趙虎壓低聲音嘟囔著。
霖靠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半透明的水元素右臂中,幽藍色的水流平緩而規律地循環著,他的目光始終緊緊鎖定在明道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
「別急,他在找一條路。」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絕對的篤定。
誰都沒有去打擾他,整片世界樹下的空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之中。
明道依然閉著眼,眉頭緊鎖。
精神海中,那數不清的銀色絲線如同沸騰的開水般翻湧不止,它們在尋找出口,卻像被困在迷宮裡的盲人,四處碰壁。
就在這時,他感知到了什麼。
來自於外部。
來自於他此刻盤腿坐著的這片土地,來自於世界樹那深深扎入地脈的根須,來自於腳下這整座藍灣半島的每一寸空間。
他的「萬靈共鳴」,在沒有任何刻意催動的情況下,在無意識中,悄然擴展到了它的極限範圍。
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溫柔地鋪開了。
一瞬間,這座半島上整整十一萬人的精神狀態,沒有任何遺漏地,全部被納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聽見」了。
在五號樓,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摟著一個用破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男孩。
「囡囡啊,奶奶跟你說,以前的地球可漂亮了。」老太太的聲音沙啞,透著歲月的滄桑,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時候的天啊,是藍湛湛的。遊樂場裡有那麼大、那麼大的摩天輪,還有甜甜的棉花糖,賣冰淇淋的推車到處都是……」
說到動物園和冰淇淋的時候,老太太滿是皺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翹了起來。
「奶奶,冰淇淋是什麼味道呀?有我們現在的營養糊糊甜嗎?」小男孩仰著髒兮兮的小臉,大眼睛裡全是好奇。
「傻孩子,那可比營養糊糊好吃一萬倍呢……」
畫面一轉,在二號島的臨時訓練場上。
一個滿臉橫肉、右眼有一道恐怖刀疤的中士,正扯著破鑼嗓子,罵罵咧咧地一腳踹在一個新兵的屁股上。
「你他媽中午沒吃飯嗎?!站都站不穩,腿抖得像個娘們,還想當兵?!大明的軍糧是給你這種軟蛋白吃的嗎?!」中士吼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了新兵一臉。
新兵被踹得一個踉蹌,眼眶通紅,死咬著牙硬生生重新站直了身體:「報告班長!我能行!」
中士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卻在誰也看不到的死角,飛快地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壺,偷偷塞進了那個因為訓練過度而嘴唇乾裂的新兵的背包側袋裡。
「喝了繼續給老子練!練不死就往死里練!」
主島的臨時指揮中心裡。
張婉兒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指揮台後面,她疲憊地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面前的桌子上,攤著永遠也處理不完的物資調撥單和人事檔案。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浮在一份關於下周配給計劃的物資調撥單上方,停滯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在那張單子的備註欄里,用力寫下了一行字。
「老人區,口糧配比上調5%。多出的缺口,從後勤部管理層的份額里均攤扣除。」
寫完這行字,她放下筆,看著窗外那座高聳入雲的世界樹,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中央廣場上,陣亡者石碑前。
老將軍段天河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用指尖一個字、一個字地觸摸著石碑上那些剛剛刻上去的名字。
「大壯啊……鐵根……」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明道卻清晰地「聽」到了。
「老哥哥來看你們了,咱們活下來了,你們倆在那邊……挺直腰板做人,別給咱們東部戰區丟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