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在心中喃喃,靈魂在這一刻劇烈震顫。
不需要中央處理器,不需要刻意編織活網,甚至不需要他去施展什麼「萬靈共鳴「技能。
這種連接,早在伊甸園那個系統降臨地球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在人類學會用火之前,在人類發明語言之前。它就刻在每一個生命的基因里。
嬰兒深夜啼哭,疲憊的母親在睡夢中本能收緊雙臂,將孩子護進懷裡——那不是指令,是共鳴。
大地震後的廢墟中,素不相識的救援者拼著滿手鮮血,向石板下的陌生孩子伸出手——那不是利益,是連接。
不見天日的絕境裡,兩萬名彈盡糧絕的士兵紅著眼睛唱起同一首歌——那不是洗腦,是歸屬。
「精神,從來都不是用來殺戮的武器。「
「也不是用來操控棋子的工具。「
「更不是用來入侵別人大腦的邪惡力量。「
那一層困擾了他許久的窗戶紙,在這一刻被徹底捅破。
光芒從破洞中傾瀉而下,照亮了他整個精神海。
「精神,是眾生的橋樑。「
「是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原始、最純粹的連接方式。「
「是在這片浩瀚的意識海洋中,每一滴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屬於大海的——歸屬感。「
明道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深邃幽黑的瞳孔深處,爆發出純粹的銀色光芒。
瞬間驅散了世界樹根須間所有的陰暗,將這片空間照耀如白晝。
他懂了,徹底懂了。
明道緩緩站起身。
沒有調動丹田裡任何一絲能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張開雙臂。
像是要擁抱一陣風,擁抱這片土地。擁抱那十一萬人。
然後——
「萬靈共鳴「,在沒有刻意運轉任何技能路線的情況下,全功率,自發開啟。
但這一次與以往截然不同。
他不再像雷達一樣向外釋放精神力去探測,不再像黑客一樣主動連接、接管誰的意識。
他將自己的整個精神海,毫無保留地敞開了。
像在茫茫黑夜中推開一扇家門,點亮一盞橘黃色的燈,微笑著邀請所有在外流浪的生命走進來。
「嗡——「
一道微弱的低頻共振波,以明道為中心,如一圈溫柔的水波向外擴散。
速度快到超越物理常識。
一瞬間,它穿過世界樹龐大的根須網絡,穿透藍灣半島厚實的地脈岩層。它拂過主島每一棟樓房、每一條坑窪的街道、每一寸正在復甦的土地。
最終,它如同一雙無形的手,輕輕觸及了這座島上每一個人。
十一萬人。
所有人,在同一秒鐘,感覺到心底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只有三個詞能形容。
安心、溫暖、歸屬。
「我們不是孤身一人,我們在一起。「
沒有任何人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它像一顆種子,在同一瞬間,在十一萬人心底最深處生根、發芽。
————
五號樓。
老太太的聲音停住了。
她正講著地球往事,講到一半,嘴唇微張,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白內障而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明亮的光澤。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胸口那種壓了幾個月的沉悶感——那種隨時可能死去的窒息——突然消失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男孩。
小男孩仰著臉,眨巴著大眼睛看她。
祖孫倆誰都沒說話,對視片刻,同時露出一個笑。
踏實的、發自心底的笑。
二號島訓練場。
滿臉橫肉的中士正拿破布擦槍,動作忽然停在半空。
他歪著腦袋,眉頭微皺,像在傾聽風裡傳來的什麼聲音,又像什麼都沒聽到。
好幾秒過去。
他忽然咧開嘴,低聲罵了一句:「邪了門了……老子怎麼突然覺得,這破地方還挺像個家的。「
低下頭,繼續擦槍管。嘴角翹了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指揮中心。
張婉兒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愣在椅子裡,兩隻手從桌面收回,在腿上攥在一起,指節泛出青白色。眼眶瞬間通紅,水霧蒙上雙眼。
她咬著下嘴唇,硬生生把那股想要痛哭一場的衝動憋了回去。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重新拿起鋼筆,在一份新的規劃書上飛快書寫起來。
手,再也不抖了。
中央廣場的石碑前。
段天河那布滿老繭的指尖,停留在石碑上最後一個陣亡士兵的名字上。
這位一生戎馬、看慣了生死的老將軍,在這一刻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收回手,慢慢地轉過身。
他面朝藍灣半島大明營地的方向,面朝那些正在安睡、正在忙碌的普通人,緩緩地立正。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猛地舉起右手,向著這片土地,向著這十一萬人,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華夏軍禮。
重症病房裡。
那個截肢的老兵,死死盯著天花板的眼睛,終於在這股溫暖拂過時,輕輕地眨了一下。
他那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呢喃。
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和解,又像是在向命運宣戰。
隨後,他臉上那種憤世嫉俗的猙獰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平靜了下來。他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像是終於放下了背負在身上太久的、某樣極其沉重的東西。
整座藍灣半島。
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