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穿過北海道上空鉛鐵般的暴風雪層時,兩側氣流被硬生生擠爆,撕開兩道雪亮的白色音障錐。
轟!
音爆直直砸向地面,將那片永無休止的暴風雪生生掏出一個方圓百丈的空洞。狂風被排空,雪沫霎時汽化,天邊渾濁的暮色順著風眼傾瀉而下,照亮了下方那片死寂幽藍的冰原。
雪女女王仰起了頭。
那張萬載寒冰凝鑄的靛藍面孔上,空洞凹陷的眼窩裡頭一回泛起劇烈的波瀾。
是恐懼。
她嗅到了天敵的氣息。
鐵蛋沒有收勢,翼尖切開氣流,身後犁出兩線筆直的白浪。
這頭蛻變為遠古異種的曜天金雕,在貼地三百米處悍然揚翼。十五米開外的巨翅迎風怒展,層迭的法則羽刃齊齊立起,燦金如鑄,在昏沉的暮光下扯出兩排刺目的熾芒。
它側翼斜壓,以狂暴的弧線俯衝平切,貼著雪女女王的頭頂掠過。
巨爪並未觸碰分毫,唯有那雙覆滿空間與風系法則的羽刃,在交錯的剎那,平平切過了她引以為傲的絕對冰甲。
唰。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女王右肩斜斜抹向左側肋腰。這層硬抗過萬九千人火攻與重型穿透的法則護甲,在金羽面前薄脆得宛如一層窗紙,切口齊整光滑。
沒有鮮血湧出,翻卷的傷口裡淌出的是濃稠如融化寶石的深藍漿液。液滴順著切面墜地,砸在冰原上騰起陣陣刺鼻白煙,連重炮都轟不爛的堅冰被生生灼出一個個焦黑的深坑。
「啊——!!」
女王仰頸慘號,身形暴退。
這是她自降臨以來頭一次後撤。
那具龐大的靛藍身軀貼地滑出數十丈,雙臂死死箍住近乎斷折的殘軀,渾身寒煞在劇痛與驚怖中轟然暴漲。稍稍平息的漫天風雪被她狂亂地扯入懷中,眨眼絞成一道通天貫地的暴雪龍捲。
鐵蛋在半空扯出一道凌厲的金弧,卸盡下墜的衝力,那雙冷硬、孤高且透著洪荒戾氣的鷹瞳垂落,雙翼按著奇異的節律緩緩鼓盪,穩穩懸停在韓冰頭頂十丈之處。
就在這一刻,一道聲音直直鑽入韓冰的腦海深處。
是明道。
在這凍絕生機的極寒絕境裡,這聲音沉實得帶著令人骨髓發燙的溫度。
「老韓,你的坦克我記著。今天先讓鐵蛋給你頂上。」
韓冰仰頭。 巨大的金色神鷹在漫天暴雪中迴旋,垂落的翼風直直打在他臉上。胸膛劇烈起伏,撕扯得焦爛的肺管陣陣發抽,那雙在死人堆里浸透了血色的眼睛,倏然泛起一陣酸澀。
冰碴倒灌進鼻腔,他咬碎鋼牙,將眼底那點熱意生生咽了回去,抬起裹滿血冰的粗硬手套,粗暴地抹去臉上的泥垢、凍血與冷汗。
他死死盯住懸停的鐵蛋,扯開滿是血口的乾裂嘴唇,從齒縫裡擠出兩個沙啞的字眼:
「夠了。」
鐵蛋似乎聽懂了人言。它在朔風中微一盤旋,雙翼驟然收斂,整副龐大的軀體如同一發破膛而出的金鑄炮彈,撕裂風聲,直撲那道被風雪包裹的女王。
女王厲聲尖嘯,雙臂高抬,十指如生鐵冰錐般指向長空。成百上千枚深藍色的寒冰光球逆向暴射,密匝匝宛如倒懸傾瀉的冰雹,每一點寒芒里都裹挾著能將重甲坦克凍成廢鐵的絕對死寂。
鐵蛋眼中不見波瀾。逼近冰網十米的一剎,右側鐵翼精妙一沉,龐大的鷹軀在半空擰出一個近乎詭異的橫向翻滾,貼著冰雨的鋒芒擦掠而過。
未等頹勢顯現,它雙翼復又一振,外緣那圈金色羽刃如長刀出鞘,當空拉出一彎刺目的半月弧光。
轟!
漫天冰球被攔腰斬碎,碎冰漫天迸濺,在暮色下炸作一片刺目的冰雨。
破開冰網的剎那,鐵蛋已撲殺至女王面門。足以開山裂石的遠古利爪狠狠探出,在毫釐之間精準扣死了女王肩背至腰間那道尚未癒合的豁口。
「唳——!」 鷹啼裂石穿雲,金翅悍然展向兩端,遠古異種沉寂的狂力徹底崩發。
嗤啦!
粗暴的撕裂聲穿透了整片暴風雪。女王身軀劇烈抽搐,喉中迸出絕望的啼號,本就見骨的創口在利爪下生生豁開,大股藍液如雨傾瀉。
生死關頭,她體內最後的本源寒氣轟然炸裂,護身龍捲狂暴暴漲,硬生生將鐵蛋連同撕扯的巨爪一同卷進了漩渦正中。
耀眼的金芒在瘋狂旋轉的白煞風暴里劇烈掙扎,暴烈的寒霜一層層爬上金羽,將璀璨的邊緣封凍成慘白的霜痕。
半空之上,已成死局。
韓冰在下方死死看著。
鐵蛋是在拿命給第四整編軍爭時間。
他驟然側身,一把揪住身旁副官的領口拽至眼前,隨後猛地鬆手,將一直貼肉揣在懷裡的那塊硬邦邦的坦克履帶殘片狠狠拍進副官手中。
「司令?」副官發愣。
「找鐵匠。」韓冰的眼神森冷得像浸了毒的生鐵,「兩個時辰。用光手頭所有的熾熱硫磺礦,給我把這東西熔成一把錘子。」
他豁然轉頭,目光直刺西北側被冰川硬生生啃出來的緩坡。 「鐵蛋在上頭咬著它。我帶突擊隊從側後摸進去,直插主穴。」
副官面色煞白,急聲截道:「司令!哨探報過,裡頭還有……」
「我知道裡頭有什麼。」
韓冰冷冷打斷,聲音沉得如同壓在海溝深處的重鉛。
「可石碑在裡頭。」
「那一百輛坦克的命,也在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