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轉。
急行軍第三十六個小時，先頭部隊的軍靴踩進了九州火山群外圍的焦土。
腳底下一軟。
趙虎低頭一瞧，靴底已然變了形，拔出腳時，黏連出幾縷黑乎乎的焦絲，活像踩在半融的瀝青里。
地表燙得厲害，少說六十度往上，滿鼻腔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吸上一口，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肺管子。
「旅長，這破地方邪門。」身旁的連長齜牙咧嘴地拔出腳，靴底帶出一陣黏響，「靴底都快烤化了，走一步吱扭一聲。」
「化了也得走。」趙虎語氣平靜，「總比在北海道挨凍強。」
連長當場噎住，悶頭不吭聲了。
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韓司令領著第四軍硬生生趟出三十公里。比起在那邊凍掉皮肉，眼下這頓悶烤確實算不上委屈。
趙虎抬頭遠眺。
前方七座死寂的火山連成一片黑壓壓的鐵脊，壓得天幕低沉。主峰赤岳最大，正源源不斷往外噴吐濃煙，粗壯的黑煙柱筆直戳上幾千米高空，直至被罡風撕扯開來，鋪作一片灰暗的蓋頂。
火山灰簌簌往下落，跟下細雨似的。落頭盔，落肩甲，鑽進衣領順著汗水一抹，全和成了稀泥。 萬把號人扎進焦土，死寂無聲，唯有一雙雙爛靴底踏在焦泥里的黏膩悶響連成一片，聽得人牙根發酸。
半小時後，趙虎攀上一座凸起的熔岩丘，端起望遠鏡。
鏡頭剛一定焦，饒是他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手，眼皮也狠狠跳了一下。
赤岳的火山口足有八百來米寬，內壁凝著一層黑紅雜糅的岩殼，縫隙里緩緩溢出橘紅的岩漿，橫七豎八，活像大地被撕裂後綻出的爛肉與血筋。
外圍緩坡上，黑壓壓趴滿成群的熔岩蜥蜴。
兩三米長的大傢伙，裹著暗紅厚甲，甲縫裡熔漿淌動，跟一塊塊燒紅的生鐵焊在岩壁上差不多。全都一動不動，唯有冷不丁晃動一下脖頸、露出一抹金黃豎瞳時，才能分辨出那是活物而非爛石。
「盤清楚沒？」趙虎頭也不回。
跟上來的偵察參謀喉頭聳動，咽了口唾沫：「明面上的就四百六十開外，背坡和石縫裡還指不定貓了多少……少說五百往上。」
「嗯。」
趙虎應了一聲，鏡筒下移，探向火山口深處。
熔岩池邊沿，臥著一截龐然巨影。
僅僅露在石台外的一段身軀，便有十餘米長，覆著純黑的岩甲，鱗片縫裡吞吐著刺目的熾白焰光，儼然一條岩漿鑄出來的重蟒。它伏在池邊，悄無聲息，連半點胸腔起伏都瞧不見。 可隔著鏡片，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煞氣依舊撲面而來，直刺得眉心生疼，猶如一塊重鉛死死抵住了腦門。
趙虎慢慢放下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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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長……」參謀把嗓音壓到最低，「底下那玩意兒……」
「lv6。」趙虎吐出三個字，「守節點的。」
參謀幹咽了一口，識趣地閉緊了嘴。
趙虎從熔岩丘下來，走向伏在火山岩後面的坦克。
大地泰坦伏在那兒，七米多高的肩脊在暗淡天光下像座厚重的土堡。自從踏進九州地界，這大傢伙就變了樣，一身深褐色的甲殼上，泰坦靈紋正一明一暗地微弱律動，沉穩綿長，宛如脈搏。
起初趙虎以為是錯覺，盯久了才察覺出味來——那跳動的頻率，竟與腳下地脈的微顫、以及遠處火山口的轟鳴暗暗咬合，儼然是在隨著這方天地同頻吐息。
坦克的天賦是大地共鳴。在藍灣，在競賽位面，這項本事始終隔靴搔癢，像是蒙著層粗布；到了這地界，那層布被徹底扯了個乾淨。
巨獸雙目半闔，鼻孔輕微翕動，噴出來的白汽比尋常燙上許多，激得地面的火山灰旋開一個個細小氣窩。
趙虎走上前，抬手撫上它的厚甲。掌心剛貼實，整個人不由得一怔。
熱的。 不是外頭日光火氣烘出來的燥熱，而是從肉殼、骨髓最深處往外溢的溫熱，絲絲縷縷燙著皮肉，像按在剛燒透的暖炕上。
仿佛這具龐然軀殼裡，有什麼壓箱底的靈性正緩緩甦醒。
「老夥計，」趙虎低聲咕噥了一句，「熱不熱？」
坦克掀開眼皮。
那雙巨大的琥珀色瞳仁里倒映出趙虎的輪廓。它稍稍俯下山一般的腦袋，親昵地蹭了蹭趙虎的手掌，喉嚨里滾出一陣渾厚如雷的哼鳴。
不是搭腔，倒像是一聲舒坦到極致的嘆息。
順著這記碰觸，甲殼上的深褐紋路驟然明亮起來，泛出一層溫潤的橘紅。光芒沿著厚甲一路漫延，腳下碎石隨之沙沙作響，像是大地深處的碎骨在給自家的幼崽打招呼。
趙虎沐在那片溫吞的光暈里，心口莫名湧起一股雜味。
三年了，一人一獸並肩走過來。
藍灣半島、競賽位面、蟲淵地底，坦克哪回沖陣都拿命在拼，可總帶著一股子擰巴與憋屈，就像被死死扣在窄籠里的猛獸，再怎麼咆哮，終究掙不開四方的柵欄。
直到踩上這片滾燙焦土，它才頭一遭顯出這副模樣。
舒展，安心。 回了老家也不過如此。
「旅長。」邊上有個年輕兵看愣了神，湊近了小心打聽，「坦克這是……中邪了？打進九州起就這副德行。」
「沒你的事。」趙虎撤回手，在粗布軍褲上蹭了蹭黑灰，「它是回家了。」
小兵聽得一頭霧水，抓了抓頭皮，悻悻縮了回去。
趙虎彎腰從地上摳出一枚餘溫未散的火山石顛了顛，順手掐開通訊器。
「段司令，到了。」
那頭傳出刺刺拉拉的雜音，接著是段天河硬邦邦的聲音：「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