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悍然沉落!
轟!!
頑鐵如隕星墜地,挾裹著千萬人不滅的執念,精準砸入最深的那條裂縫。
天地似靜止了一瞬。
咔嚓。
一聲極清脆的碎響自碑心傳出。
高達丈許的黑色石碑沒有傾倒,而是由內而外轟然炸散,化作漫天崩碎的墨石彈片,四散激射,暴雨般落入池水之中。
那些攀附其上的血色符咒在同一時刻迸發出瀕死的悽厲尖啼,如萬千根被烈火燒紅的琴弦齊齊繃斷,在洞頂盤旋一圈後,驟然熄滅。
紅芒消散,天地頓暗。
失去鎮壓的滾沸地熱猛烈上涌,洶湧的熱霧再次吞沒了整座洞府。
……
洞穴之上,蒼穹之下。 正在風雪中狂暴撲殺的雪女女王身形猛然一僵。
她放棄了防禦,慘白的面孔劇烈扭曲,仰面朝著鉛灰色的雲幕,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
聲音不再尖利,反而沉悶、空洞,像是在極深的水底耗盡了最後一絲殘喘。
她龐大的冰軀,從足底開始無聲剝落。
沒有爆裂,只有無數細碎的靛藍冰晶如深秋衰草般片片解體,隨風散入那片無邊落雪之中,化作凡塵的一部分。
洞內五隻雪女幾乎同一刻崩散成冰霧。
而外頭緩坡上正揮刀廝殺的殘存半妖,動作齊刷刷定格在原地。眼眸中的灰綠鬼火驟然熄滅,魁梧的身軀迅速乾癟塌陷,倒地化作一灘灘腥臭撲鼻的黑水。
【叮!】
蒼茫威嚴的提示音,驟然烙印在每一名軍人的識海之中:
【東瀛國脈節點「北海道」已被摧毀!】
【東瀛國運削弱7%,國土面積強制縮減9%!】
…… 溶洞內,翻滾的沸泉漸漸落平,唯余漣漪拍打石岸。
那座不可一世的石碑,只餘一池沉底的碎屑。
韓冰跪在水裡。
滾水齊腰,白汽繚繞,將他甲葉上的凍血與硝煙一寸寸化開。
他垂著雙手,十指皮肉翻卷,被沸水燙得慘白浮腫,顫抖著無法合攏,卻依然死死將那塊巴掌大的履帶殘片攥在右掌之中。
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
兩眼猩紅,深陷枯槁,嘴唇裂滿了血口,哪還有統帥的半分模樣,活脫脫是從九幽血水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就這麼跪著,任由刺骨連心的劇痛沖刷神經。
痛,才說明人還活著,帳還清了一筆。
不知過了多久,韓冰動了。
雙手撐膝,骨節發出乾澀的脆響,他一步步從水裡拔出雙腿,拖著灌滿沸水的沉重軍靴,穿過石階,走回了幽暗的石縫。
…… 洞外,狂風依舊卷著暴雪。
但天地間那層滯悶惡臭的灰綠妖氣,已然蕩然無存。
雪落下來,白得乾脆,白得透亮。
韓冰走出石隙,一步步踏上緩坡最高處。
冷風將濕透的戰衣迅速凍成冰甲,他渾然不顧,單膝跪地,將右手裡那塊帶血的履帶碎片,狠狠摜進了身前的萬載堅冰。
咔。
殘鐵入冰三分,立在白雪之中,鐵角朝天。
韓冰退後半步,直起身,靜靜看它。
它太小了,被烈火與鮮血燒得黑亮粗糙,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微不足道。
可這是他從橫濱水底帶回來的唯一物件,也是第四軍的脊樑。
風雪呼嘯,韓冰緩緩抬起右臂,五指併攏,端端正正抵上眉梢。
這一記軍禮,敬向橫濱外海八十米深處那條鋼鐵鋪就的死橋,敬向那四十一位反鎖座艙、把生路讓出的袍澤弟兄。 十秒之後,手臂垂落。
韓冰轉過身,俯瞰緩坡之下。
風雪裡,一萬九千名第四整編軍的殘部,列著森嚴的鐵陣,靜立在冰原之上。
人人帶傷,面容青紫,掛滿凍血與冰碴的眉峰下,一萬九千雙眼睛如同一萬九千柄出鞘的利刃,穿透暴雪,齊齊望向高坡上的統帥。
韓冰從左到右,一一看過那些熟悉而兇狠的面孔。
隨後,他壓下肺底僅存的力氣,從磨爛的聲帶中,費力擠出沙啞如鐵石摩擦的幾個字:
「北海道……」
風雪呼嘯,聲音卻重逾千鈞。
「拿下了。」
天地驟靜。
三秒之後,韓冰嘴角微扯,滿是血痕的臉上擠出一個似哭非哭的猙獰笑意:
「下一站——」 他深吸了一口凍徹骨髓的冷雪。
「富士山。」
轟——!!
寂靜的雪原驟然被滔天的怒吼掀翻!
一萬九千個胸膛在同一刻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狂嘯,撕心裂肺,血沫橫飛。
有人哭喊著砸碎凍土,有人舉槍朝天瘋狂扣動扳機。
槍火映亮了風雪,吼聲如滾雷碾過冰原,撞上雪山,撞向極遠的天際。
積雪被聲浪大片震落,撲在士兵們滾燙的脖頸里。
也落在了緩坡之上。
那塊漆黑的坦克碎片半插在堅冰之中,鋒芒向天。
任憑漫天狂風漫捲,任憑海嘯般的吼聲震顫大地。
它在雪中,巋然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