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
他拎起粗錘,跨步下池,一腳踩入滾沸的湯泉。
高熱的泉水剎那漫過膝彎,幾乎沸騰的水流順著戰靴破口倒灌而入,皮肉燙得劇痛發緊。池底全是千百年沖刷的光滑頑石,落腳濕滑難定。
韓冰咬緊牙關,麵皮緊繃,將手中太刀狠狠拄進石縫借力,頂著撲面的滾燙蒸汽,一步步朝著池心橫趟過去。
身後,四十名突擊隊員結成銳利的楔形,劈開涌動的白沫,死死咬在他身後。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龐大的黑碑終於壓至眼前。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印在熱汽里吞吐著妖異的暗光,落在韓冰布滿血痂與濁汗的臉上。
韓冰立在池心,池水齊腰,白汽翻騰。
他垂眸掃了一眼左手的太刀,五指輕輕鬆開。
噗通。長刀沒入滾水,沉底不見。
他深深吸入一口灼熱黏稠的空氣,雙臂隆起,雙手一上一下扣緊粗糙的木柄,腰背如大弓般驟然拉滿,將那柄沉重的廢鐵戰錘緩緩擎過頭頂。
履帶殘片在白霧中顯得猙獰兇惡,橘紅的餘溫在焊縫深處明滅跳動。 「給老子——碎!!」
第一錘,悍然砸落!
轟!
巨響在溶洞內轟鳴激盪。重鐵精準無誤地夯在正面的血色符印上,刺目的火花自石面上暴開,碎裂的符文光屑混著焦黑的石粉落入泉水,冒起陣陣焦糊的白煙。
三米高的巨碑劇烈向後頓挫,碑心處,一道極細的白痕應聲迸裂。
狂暴的反震之力順著木柄狠狠貫入雙臂,韓冰虎口驟然崩裂,凍裂的皮肉撕開一道猩紅的口子。
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借力迴旋,復又將重錘高高揚起。
「這一錘——」
脖頸青筋如蛇狂暴,他從喉嚨深處生生炸出一聲咆哮:
「替三號車!!」
轟!
第二錘悶雷般砸下,裂紋粗了一圈,幾枚黑石碎屑崩進沸湯。 韓冰不退反進,跨前一步,激起漫天滾燙的白浪,重錘再次掄圓。
「替七號車!!」
轟!
「替十二號車!!」
轟!
第四錘,第五錘,第六錘!
在這口滾沸的蒸籠里,一個渾身浸透的軍人,舉著一把粗陋的生鐵,對著關乎一國運數的妖魔石碑,掀起了一場最粗暴原始的凌遲。
每一錘砸落,便伴隨著一聲聲嘶力竭的番號。
全是他腦子裡刻著的名字。
誰是一馬當先壓進深海八十米甘當基石的;誰是戰前在炮彈殼上刻著閨女名字的新兵蛋子;誰是從山海關一路殺過來、摳門到捨不得換一顆軸承的老車長。
那些面孔,那些在無線電里最後喊出的「司令保重」,全在鐵器與石碑的撞擊聲里砸了出來。
沉重的音波震得穹頂戰慄,倒懸千百年的鐘乳石經不住撕扯,咔嚓斷裂,亂石穿空砸入沸水。 鮮血自韓冰虎口汩汩湧出,將木柄染得殷紅濕滑,淌入焊縫,在高溫下被燙出一縷縷帶著腥味的白氣。
身後四十名老兵立在沸湯里,燙得皮開肉綻,卻無一人移開視線,更無一人上前插手。
他們幫不了。
站在這裡的人都明白,韓司令砸的不是碑。
那是橫濱外海八十米水底、整整三公里的鋼鐵長龍;那是四十一個把求生路讓給袍澤、自己焊死艙門的第四軍弟兄。
這筆血債太大,只能由他這個下令填海的頭兒,一錘一錘砸個清楚。
轟!
第十錘落下,碑體深處傳出一聲沉悶的崩裂,一條貫通上下的主裂紋豁然而開,足有一指之寬。
原本規律吞吐的符印如同被掐斷了生機,瘋狂狂閃。腥臭濃稠的黑液順著裂口湧出,落進溫泉,瞬間將清冽的池水染出一片焦爛的死黑。
韓冰胸口劇烈起伏,嗓音已徹底劈裂,僅剩下破碎的氣音自喉管生擠出來:
「替……四十七號車!!」
第十四錘,第十五錘! 他榨乾周身最後一股氣力,將殘錘高擎至頂,狠狠夯進那道撕裂的主縫。
轟!咔嚓!
充作錘柄的粗糙工兵鏟在經歷了十五次極限反震後,終於從中斷折。
數十斤重的履帶鐵塊帶著半截斷木,撲通砸入沸水,濺了韓冰滿頭滿臉。
韓冰握著半截殘木,在水霧中定了一瞬。
他隨手棄掉爛木,猛地彎下腰,兩手徑直伸入滾沸的水底,將那塊焊渣粗糲、滾燙刺骨的鐵頭重新撈了出來。
不再尋覓任何柄握。
韓冰兩手五指暴張,直接攥住了坦克履帶未曾打磨的鋒利外緣。
稜角瞬間剖開皮肉,指縫裡大股鮮血被生生擠壓出來,順著手腕淌進水裡。
他面無表情,盯死石碑。
第十六錘。
無柄,以骨作柄,以肉代械。 韓冰雙臂合抱那塊生鐵,整個人如同一尊掄起重斧的石雕,跨步擰腰,合著滿手筋骨的暴響,將鐵刃結結實實砸進了裂縫深處!
砰!!
火星四濺,骨肉撞擊金石的聲音清晰可辨,狂暴的反震直接崩飛了他右拇指的一片甲蓋。
「替……九十三號車!!」
整座墨碑已布滿蛛網,苟延殘喘的符光微弱如風中殘燭。
韓冰緩緩抽手。
第十七錘。
他立在水裡,雙臂顫得不成樣子,卻依舊一點一點、將那塊浸透了他渾身骨血的重鐵再次舉過了頭頂。
血如泉涌,一滴一滴砸在溫泉中,洇開一圈圈慘烈的暗紅。
他看著碎紋縱橫的石碑,眼底的暴虐卻出奇地褪了個乾淨。
「最後一錘。」
韓冰開了口,聲音極輕,像是隔著翻滾的白浪與千山萬水,在與某個熟悉的老友道上一句平淡的家常。 「替你們所有人……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