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那要命的動靜足足鬧騰了半個鐘頭才消停，活像一頭翻完身的凶物重新砸回了夢鄉。
可坦克的腦殼就沒再耷拉下來過。它死死瞪著火山口的方向，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黑夜裡跟兩盞鬼火似的亮了一宿。背甲上烙著的泰坦紋路忽明忽暗，宛如一地沒燒透的暗炭，絲絲往外吐著焦熱。
趙虎倚著它那根粗壯如石柱的前腿，同樣枯坐了一整夜，眼皮都沒合過一下，右手自始至終死死扣在開山刀的刀柄上。
凌晨四點整，耳麥里刺啦一聲，電流雜音驀地一沉。
「虎子。」
「在。」趙虎腰背猛地挺直。
「方案敲定了。」段天河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硬邦邦的，聽不出半分通宵熬鷹的疲態。
但趙虎心裡跟明鏡似的。三公里外的野戰指揮所里，那頂軍帳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無人機的高空航拍、地質脈衝掃描、熱成像全息圖，幾百張要命的玩意兒把沙盤糊得嚴嚴實實。本該連夜揮師東進的老將軍，硬是叫這鬼地方絆住腳，在赤岳外圍多貓了一宿。
「壞消息先接著。」段天河道，「昨晚地底下那陣撲騰，我這頭的地震儀全給錄下來了。火山口底下的熱源挪了窩，攤開的面積嚇死人。」
「醒了？」
「就沒睡熟過。」段天河冷哼一聲，「那畜生在守株待兔呢。」
趙虎嘴角一扯，擠出點糙笑：「成啊，省得老子下去費勁鑿門了。」 「少扯淡。」老將軍罵了半句，嗓音驟然一凜，「戰術只說一遍，耳朵豎直了。」
段天河拿出來的方略，向來精密得連齒輪縫裡都透著殺氣。
清晨五點二十分，炮兵營要在七座火山夾縫間的高地全員鋪開。兩百門大口逕自行火炮齊射洗地，犁平火山口外圍的緩坡。諸元細緻到了每一門炮管的仰角、每一顆爆破彈的炸點，連火力每過一分鐘向前延伸多少米都算得毫釐不差。十五分鐘之內，外圍聚著的那四百多頭熔岩蜥蜴，至少得給揚了七成。
「七成是底線。」段天河嗓音發沉，「少滅一頭，裝甲營衝鋒的缺口都撕不開。」
炮彈落地的第一分鐘，裝甲營呈品字形，從東、南、西三個口子同時朝山頂壓。履帶硬碾，重機槍潑彈幕，不求貪功冒進，就跟鐵篦子梳頭似的，一圈圈把殘存的蜥蜴往火山口邊緣擠。
「往裡擠？」趙虎皺眉，「全轟進岩漿池裡涮肉？」
「趕它們回老巢。」段天河道，「這類冷血畜生一旦嚇破了膽，本能就往滾燙的熱處扎。幾百頭蜥蜴慌不擇路往回縮，正好把你們鑽出來的洞口堵死，全砸在裡頭守軍的脊梁骨上。」
趙虎咧嘴無聲地笑了。老狐狸到底還是老狐狸，炮是明火執仗的刀子，蜥蜴是陰損借力的暗棋。外頭的活路全斷，裡頭也別想落個清淨。
「我呢？」他問，「從哪個窟窿眼扎進去？」
通訊頻道里平白靜了兩秒。
「北坡。」段天河道，「剛才熱成像在北坡半腰掃出一條熔岩主管道。早年火山噴發，地火岩漿衝出來的天然隧洞，粗摸著有六米口徑，斜斜插下去，直通火山口肚子底下。」
趙虎擰頭眺向北面。那座黑黢黢的龐然大物在黎明前最暗的混沌里趴著，死寂得什麼也瞧不清。 「裡頭底細摸不准。」段天河語氣愈發沉重，「地火岩漿這玩意兒隨性得很，隨時可能改道、塌方、徹底堵死。溫度探測器壓根落不到底，往保守了算，也得有一百度往上。」
「納米服頂得住。」
「頂得住一陣子，頂不了一輩子！」老將軍沉聲駁他，「隔熱層加厚到了極限，也就抗一百三十度。哪怕過了一百二十度，泡在裡頭時間長了，塗層也得當場熔穿。虎子，你這不是鑽地洞，這是往煉丹爐里送肉。」
趙虎沒應聲，借著微弱的螢光瞅了瞅自己的掌心。老繭層迭，指節粗大。當年藍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一路拔刀砍到東瀛，什麼樣的閻王爐子沒滾過？
「帶多少弟兄跟我走？」
「人隨你挑。按老子的意思，頂天四十個，多一個都不准帶。」段天河道，「熔岩管道就那麼寬，人多了排不開，萬一塌方，連調頭的縫隙都騰不出來。」
「坦克跟不跟？」
「必須帶！」老將軍這話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它是你手裡唯一的大號地質雷達。那手大地共鳴能提前摸清熔岩流向跟地殼結構。哪段岩層結實，哪段要塌，它比精尖儀器早十秒反應過來。這十秒，買的就是你們四十一口人的命。」
趙虎回過頭，只見坦克碩大的腦袋正對著他，那根掛著倒刺的重尾在碎石地上一掃，激起一片塵屑。
「再有一樁。」段天河頓了頓，「鑽進地底下，地熱強磁一絞，無線電隨時歇菜。從你們下洞那一瞬起掐表，半個小時。三十分鐘內要是見不著你的信號彈，老子直接下令炮兵集火火山口精確爆破，拿高爆彈給你們轟一條天路出來。」
趙虎心尖微微一抽。
「司令，炮口底下站著的可是我們。」 「所以老子只等三十分鐘。」段天河字字如鐵，砸在地上仿佛能砸出坑來，「看緊你的表，別讓老子送你上路。」
「明白。」
通訊掐斷前，老將軍突然又提了口氣：「虎子。」
「在。」
「炮兵放的是漫天煙火，裝甲兵給你搭的是戲台。」老將軍低聲道，「這場大戲，插進心臟的那柄尖刀是你。」
「曉得了。」
「一秒都不多給。」老將軍撂下最後半句，「你也休想給老子超時哪怕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