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通訊成了刺耳的白噪音。
趙虎捏著通訊器在冷風裡僵立片刻,胸腔里那口渾氣一吐,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
「老狐狸,真特娘的會算計。」
天邊剛翻出一抹魚肚白,突擊隊就點清了人頭。
整整四十號人,全是從名古屋巷戰的肉磨盤裡滾出來的精銳老卒,連一個生瓜蛋子都沒有。整備的時候靜得瘮人,只有撕扯耐熱膠帶的刺啦聲此起彼伏。加厚型納米防輻射服套上身,頭盔與頸脖、面罩的接縫處,硬是用隔熱膠帶纏了足足三圈。每個人背上的戰術包都塞滿了高爆炸藥和雷管,沉得肩膀骨頭生疼。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趙虎跨立在隊伍跟前,視線跟刀子似的刮過那四十張黑黝黝的臉,「這回摸下去,比在名古屋鑽廢墟要兇險百倍。底下是一百多度翻滾的烤爐,這身皮要是燒漏了氣,大羅金仙也撈不回你的小命。家裡有老娘婆娘掛念的,現在退出來,不算孬種。」
幾十號精壯漢子扎在冷風裡,連鞋底都沒挪動半寸。
「行。」趙虎一拍大腿,「那就都把招子放亮,把自個兒的命看嚴實了!」
「旅長。」三連長一邊死命勒緊腕口上的膠帶,一邊齜牙咧嘴地樂,「韓老總在北海道快凍成大冰坨子,咱哥幾個在九州跳地火爐子,這輩子趕上這趟買賣,可真是冰火兩重天,值當了。」
「少扯閒篇。」趙虎一把拽緊這小子的背帶扣,勒得他倒吸涼氣,「膠帶壓實了!鑽進地底下,你小子臉上這層皮肉,全仰仗這幾塊膠帶保著呢。」
三連長嘿嘿乾笑兩聲,笑意收斂,眼角餘光掃過遠處蒸騰著白煙的赤岳,喉結上下滾了滾。
清晨五點整,隊伍悄沒聲兒地摸進了北坡。 那條熔岩管道的入口,半掩在一段坍塌的黑褐色陡崖後頭,黑漆漆、濕漉漉的,仿佛山體上硬生生被剜出的一隻爛眼眶子。人還沒湊到跟前,一股令人作嘔的燥熱腥風便呼嘯著撲面而來,糊得人幾乎喘不上氣。
頭盔面板上的溫度警示紅光跳閃,五十度。
「乖乖。」後排有人倒抽涼氣,「這還在門口吹風呢。」
沒人搭腔。四十張面罩下全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洞口泄出來的熱量,已經把這片山窪子煨成蒸籠了。
趙虎將通訊器往腰上一別,回頭掃了眼齊整的突擊隊,又瞅了瞅趴伏在洞口邊上的坦克。
黑曜泰坦抖落身上的浮塵,直起如山般的身架,湊到黑黢黢的管壁邊緣端詳。管道內壁全是千百年前冷卻下來的暗紅色熔岩,凹凸不平,如同一條乾涸的凝血河床。
它抬起那隻覆蓋著角質重甲的前爪,重重往洞口一拍。
咚!
一聲沉悶至極的嗡鳴順著地底岩層盪開。
大地共鳴,開了。
趙虎上前一步,拿手掌拍了拍它那堅硬如鐵的腿甲:「夥計,你前頭開道,我們跟上。」
坦克喉嚨深處滾出一陣野獸般的低吼,碩大的頭顱一垂,率先撞進了漆黑的深淵。 地下從來就不是活人呆的地界。
裡頭的逼仄程度遠超趙虎的預料。坦克那足足七米高的聳立肩甲,塞進這地道里簡直跟卡了殼似的。兩側的骨甲不斷在管壁上剮蹭,拉扯出刺耳欲裂的金屬尖鳴,炸開的火星子跟螢火蟲似的一路爆裂。
每過幾十米便是一道刁鑽的折角,龐然大物只得把身子擰成詭異的角度,一寸寸硬擠。擠過去,身後便是一陣嘩啦啦的落石碎雨。
溫度跟點了竄天猴似的直往上飆。摸進去了不到三百米,頭盔上的溫控屏就跳上了八十度。加厚隔熱層發出低沉的電機超載聲,可內膽里的熱度依舊跟蒸饅頭一樣往上頂。汗水順著脊梁骨跟溪水似的往下淌,灌進腰帶,再漏進戰靴,每邁一步,靴筒里都傳出咕唧咕唧的噁心水響。
「旅長……」三連長的粗喘聲從戰術燈光柱後頭擠出來,悶得跟扯破鑼似的,「我特娘現在真有點眼饞韓老總了。」
「饞他個球?」
「饞北海道那零下四十度啊……這會兒要是誰能賞我一根冰棍,老子當場叫他親爹,拿這條命換都成。」
「出息!」趙虎連頭都沒回,目光死盯著前路,「等活著爬出去,老子批條子送你去冰庫泡上三天三夜!」
隊伍里盪開幾聲粗糙壓抑的乾笑,但轉瞬就被撲面而來的焦燥熱氣悶回了嗓子眼裡。
趙虎就卡在坦克正後方半米,左掌死死貼著管壁穩住身形,右掌握著刀柄就沒鬆開過。岩壁燙手得很,隔著特種耐熱手套,那股針扎似的滾燙依舊往骨髓里鑽;踩在腳底下的岩層早被烘烤得近乎軟化,軍靴底子落在上頭,發出輕微的嗞嗞灼燒聲,仿佛踩在一塊燒透的烙鐵上。
走在前頭的坦克每一步都極其沉穩,甲殼上繁複的泰坦紋路保持著極其規律的微光脈動,那是大地共鳴在持續掃描前方的岩層。趙虎看得真切,這傢伙每走幾步,腦袋便微微側偏,像是在傾聽地殼深處傳來的某種骨節摩擦聲。
行至第六個拐彎處,坦克冷不丁剎住了步子。 它側著頭僵立了足足三秒,右爪輕輕在左側石壁上一點,緊接著沖右前方的黑暗擺了擺腦袋。
趙虎當即意會。
「前方一百二十米,地道岔口!」他運起氣力朝後排低喝,「走左道!左邊穩當,右邊滲岩漿了,全員跟緊!」
口令飛快傳了下去,沒人質疑。三年廝殺,這幫老兵早明白一個鐵律——只要黑曜泰坦的蹄爪踩在這片大地上,地底下哪怕爬過一條蚯蚓,都瞞不過它。
隊伍就這麼硬生生摸下去了六百多米。
兇險偏偏在第七個拐彎後轟然爆發。
頭頂上方驟然炸開一陣沉悶如滾雷的巨響,整條熔岩地道劇烈痙攣,臉盆大的滾石噼里啪啦往下砸,敲在鋼盔上爆出刺耳的鐵音。趙虎單手死死摳住岩石縫隙定住身形,心頭猛地一跳,豁然回首。
身後的管道深處,一股濃稠灼熱的灰白煙氣跟崩了堤似的翻湧而來,裹著嗆死人的硫磺惡臭。
「後面塌了!」隊尾有人嘶聲大吼,「退路全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