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他猛地張嘴想吼，一口灼風嗆進氣管，整個肺葉像被兜頭澆進一瓢沸油。他整個人驟然弓成蝦米，紫黑色的血沫子順著嘴角直往外溢。
那火毒根本不講道理，越過纖維孔隙，撕裂隔熱層，硬是將滾燙的死力灌進了全封閉的防護服里。
人就像被紮緊了口的皮囊，在密不透風的方寸之地里，被活活蒸熟。
不到十秒，七名戰士接連栽倒。身上無明火，皮肉完好無損，外層的防護服甚至連半道焦痕都沒留下，可面罩底下的五官早扭曲得變了形，臟器內爆，肺泡盡爛。
人在沙地里抽搐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衛生員！救人——」
側翼有人紅著眼撲上去想拖屍，才邁出兩步，身子猛地一晃，一頭攮進血水泥坑裡，再沒能爬起來。
第八個。
「後撤！全員後撤一百米！」
陳海的暴吼撕破了炮火的間歇：「拉開距離！誰也不准靠近那畜生！」
陣地上的兵拖著傷員發足狂奔，泥濘的血水在腳底撲哧亂濺。 「近防炮！」陳海抓起通訊器，額角青筋暴起，幾乎把嗓子喊劈，「所有護衛艦近防炮全開！給我往死里砸！」
僅存的七艘護衛艦同時調轉炮口。密集如暴雨的轟鳴驟然拔地而起，灰白色的彈鏈撕裂空氣，拉出數道肉眼可見的筆直曳光，劈頭蓋臉全砸在那具龐然大物身上。
然而彈著點的景象詭異得讓人骨頭髮寒。
彈頭撞上麟甲的剎那，甚至未能來得及咬開一道縫隙，便在法則級的熾炎前融了形。成千上萬枚鎢合金鋼芯與鉛彈在觸及護體氣勁的一瞬，化作漫天飛濺的橘紅鐵水，噼啪落入沙泥，炸碎成滿地猩紅的火星。
全艦傾瀉的鋼鐵洪流，落在這頭怪物面前，不過是一場溫馴的鐵雨。
邪·麒麟甚至沒有停頓半步。
「打不穿……」
陳海的指甲深深陷進通訊器的塑料外殼，硬生生摳出兩道慘白的凹痕。
他死死盯住那道黑焰繚繞的身影。常規火藥在法則級的神物面前根本就是廢銅爛鐵。
他手裡沒有韓冰的熾熱硫磺礦，沒有龍景川的破邪天雷，更沒有趙虎的重裝戰車。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七艘被打殘了龍骨的破艦，九千個帶傷的血肉之軀，以及主桅上那面燒得只剩半截的軍旗。
邪·麒麟還在前移。 七十米。
陳海牙根幾乎咬碎，手腕一擰，強行切斷主頻，撥通了單線。
「霖！」
通訊器那頭迴蕩著粗重壓抑的喘息，伴著萬頃海潮的轟然拍擊。水牆走廊還在硬撐。
「看見了。」霖的聲音沉得像浸了冰水的鉛塊，仿佛咽喉被人死死鎖住，每個字都是硬從肺管里逼出來的。
「還能扛多久？」
「頂多十四分鐘。」
陳海閉了下眼。走廊一旦潰散，海峽合攏，壓在底下的五百多頭深海妖物立刻就會倒灌上灘。前有神魔，後有妖潮，灘頭這一萬人斷無生路。
「那個東西，」陳海把嗓音壓得極低極沉，「你斬不斬得了？」
那頭死寂了三秒。
「能。」霖吐出一個字。
又是三秒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我得撤了這道水牆。」
陳海心口猛然往下一墜：「走廊一散，海妖……」
「所以你得快。」霖打斷了他，語調冷硬得如同淬過火的生鐵，「撤掉水牆的瞬間，我會把精神海里剩下的所有底子抽乾，壓成一記極壓水刃。就這一刀。中了，它死；沒中……」
他沒往下說，也沒必要往下說了。
一擊不中，走廊垮塌，底牌出盡，萬事皆休。
陳海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你在什麼位置？隔多遠？」
「水牆橫貫海峽中段，我在東側暗礁上。量你那裡的直線，十公里出頭。」
「十公里的盲射？」
「我是水系雛形，」霖的語氣竟微不可察地浮起一絲蒼涼的哂笑，「只要在水脈里，十公里和十步，沒什麼兩樣。」
「但你得替我辦一件事。」
「講。」
「讓它釘死在原地。」 陳海瞳孔微微一縮，瞬間瞭然。跨越十公里的極壓水刃再霸道，也必須鎖死一個相對靜止的靶心。四米高的移動活物，擱在萬米開外的射線上，只要偏轉毫釐，落點便能差出百米開外。
讓一頭五階的法則異獸乖乖停步？
一個近乎癲狂的念頭自陳海腦海深處猛地躥起。他沒有退路了。
「給我三分鐘。」
陳海一把掐斷通訊，反身躥回擱淺護衛艦的甲板，腳下發力，連蹬數級鐵梯躍上桅杆觀禮台。
嗤啦！
縛繩被生生拽斷，那半截殘破的軍旗迎頭落入他的懷抱。焦黑的旗角擦過他的臉頰，撲稜稜刮下一層帶著火星的灰屑。
他抱著旗滾下主甲板，幾步跨到彈藥艙前，衝著底艙嘶吼：「最後一包特種c4！拿來！」
一名渾身油污的彈藥兵遞上一包方正的塑膠炸藥與引爆線，神情怔怔：「副官，您要幹啥？」
「少廢話。」
陳海單膝跪地，刺啦撕開防水外層，一把攤開血跡斑斑的旗面。旗布的焦邊下，凝結著三處深褐色的乾涸硬塊——那是司令汪洋倒下前嘔出的本命精血。
他將c4死死壓在旗心那攤最大的血印上，扯起粗糙的旗面層層裹緊，最後用引爆線繞指三匝，紮成一個結結實實的死結。 一面裹著烈性炸藥的染血軍旗，被他攥在掌中。
他起身按下通訊鍵，語速極快：「霖，看見它步子停住的一剎，出刀。」
「好。」
陳海翻過船舷，軍靴砸碎泥濘的血泊，逆著後撤的人流悍然沖向灘頭最前線。
五十米。邪·麒麟步伐未亂。
陳海撲進陣地邊緣的一處廢棄彈坑，從泥水裡摸出一把滾燙的信號槍。膛內只剩最後一發赤紅的底火。
「副官！」後方督戰的軍官見狀目眥欲裂，撲上來拽他的武裝帶，「退後！那地方溫度過千了！」
「帶部隊滾回去備戰！」陳海胳膊猛力一振，直接將對方掀翻在地，頭也不回，「它要是越線，帶剩下的人往死里跑！」
「你呢——」
砰！
回應他的是一聲刺耳的槍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