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腳三十公里外,夜色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那道坎里。
天幕像塊浸透墨汁的冷鐵板,死死壓在頭頂。無星無月,山野間甚至沒有半分風絲。天地間唯一的響動,是兩百輛重坦克的寬大履帶碾過碎石焦土時的低沉震鳴,還有十萬人壓在胸腔底下的粗糲呼吸。
座艙狹小逼仄,駕駛員們雙手搭在操縱杆上,指節發白,誰也沒出聲。有人貼著艙蓋邊緣的觀測縫往外看,死盯著外頭的濃黑,盯了整整一個鐘頭,眼眶乾澀得發痛,也沒敢多眨一下。
段天河坐在指揮車內,戰術螢屏發出的冷光勾勒出他花白的鬢角與刻深的法令紋。屏幕上,五個編隊光點已盡數卡死在預定坐標上。
第一整編軍重裝突擊旅居中,兩百輛99a重型坦克排成楔形突擊陣,長長的炮口齊刷刷壓向富士山主峰;後陣五公里縱深處,是馬驍的第二整編軍戰略打擊旅,一百門大口逕自行火炮與十二輛東風飛彈發射車已完成了射擊諸元裝訂,液壓撐杆穩穩紮進凍土;
兩翼制高點上,龍景川的防空反導旅悄無聲息地散開,雷達陣面的網狀天線在暗夜裡勻速旋轉;第四整編軍裝甲突進旅由韓冰率領,兵分左右,只待側翼合圍的命令;第五整編軍殘部殿在最末端作為總預備隊,由副官陳海暫代指揮。
那位面容緊繃的副官胸口處,貼身揣著一塊邊緣燒焦的戰旗布角,上面屬於汪洋的暗紅血跡早凝成了硬殼。
「司令,各旅來報,全部就位。」隨車參謀壓著嗓子,聲音在鐵殼子裡悶響。
「知道了。」
段天河應了一聲,目光沒往作戰地圖上落,只是伸手探進防寒軍服的內襯口袋,摸出一本邊角翻得起了毛邊的黑皮名冊。借著儀錶盤的幽暗冷光,他粗糙的大拇指碾著紙頁,一頁一頁往後翻。
名古屋那一戰,三千一百四十七人。極細的黑墨小楷填滿了整整十一頁,許多名字後頭還綴著乾癟的數字:十九,二十一,二十三。
大阪,二百七十三人;橫濱,四十一人。 翻到京都那一頁,紙面上一片空白,沒列名字,只在泛黃的頁腳寫著一行短字:龍景川,燃燒全部法則本源。東京灣那頁同樣空蕩:汪洋,重傷垂危,深昏迷。
老將軍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掃過去,目光不急不慢,停頓極勻,直到翻過最後一頁,才合上硬皮封面,重新嚴嚴實實塞回心口處。
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薄紙底下封著的亡魂。
參謀抿著嘴角,看著老長官雕塑般的側影,屏息不敢作聲。名冊妥帖收好後,段天河在冷硬的鐵椅上靜坐了三兩秒,再開口時,嗓音平穩得像是在點驗晨操:
「傳令前沿各部,最後覆核一遍裝具與火控。」
「是!」
後陣五公里,炮兵陣地。
馬驍站在一門龐大的自行火炮側下方,身子貼著冷硬的炮管,已站了快一刻鐘。
凌晨的寒氣重,鋼鑄的炮身外結了一層極薄的白霜。他抬起粗糙的右手掌心貼上去,掌心的熱氣化開了霜皮,水珠順著冰冷的管壁滑落,滲進指縫,激得皮肉發麻。
他的手燙得很。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撞出大阪地底的情形,李承峰臨終前用通訊器吼出的最後半截話——「向我開炮」。還有當初發射按鈕按到底時,指腹抵著那塊微凸塑料件,生生焐出來的一絲溫熱。
那一抹溫度,跟眼前這截冰涼徹骨的炮鋼竟沒有半分差別,一頭是滾燙的焦土,一頭是入骨的森冷。 「司令。」年輕的裝填手從炮塔側門探出半截身子,臉上泛著高原紅,「諸元核准完畢,藥溫也校正過了,底火就緒,隨時能放。」
「藥溫多少?」
「零下四度。全按高寒修正量套的,偏不了分毫。」
馬驍收回手,在大衣的褲縫上重重抹掉掌心的水漬。
「第一發,」他啞著嗓子說,「口令我親自給。」
小戰士明顯愣了一下:「司令,炮陣口令按規程得由群指揮所統一……」
「我說了,我來給。」
老人沒有提調門,話音也不重,裝填手卻猛地把後半截規章咽回了嗓子眼,縮回鐵殼子內。縮回身子前,他瞥見自家司令那頭板寸——大阪戰事之前還夾雜著青絲,如今在寒霧裡白得刺眼,像極了炮管上未消的冷霜。
左翼,坦克突擊縱深邊緣。
韓冰屈著一條腿靠在履帶鋼板邊,懷裡橫放著一把長太刀,鞘口磨損嚴重,那是從半妖武士手裡繳獲的戰利品。
北海道打殘之後,軍里緊急劃撥了三個裝甲營的新兵蛋子,清一色從長城深坑封存庫里開出的嶄新99a。車漆是新的,面孔也是生的。此刻這幫年輕娃子貓在寬大的車身底盤下,正默默啃著干硬的壓縮乾糧,全場沒有半點交頭接耳,唯有牙齒把干餅乾咬碎的咯吱聲,一下接著一下,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真切。
一個嘴角還掛著深紫凍瘡疤痕的新兵嚼著乾糧,一點點挪到履帶旁,怯生生地遞過來半塊壓得發實的乾糧。 「司令,墊兩口?」
韓冰眼皮都沒抬,沒接。
「司令,外頭傳言……您在北海道真用履帶把陣眼節點硬生生碾碎了?」
「嚼你的。」韓冰平淡地丟出一句。
新兵脖子一縮,沒敢再吱聲。韓冰倒也沒真動氣,右手大拇指順勢往上一挑,太刀順著鞘口彈出一寸鋒芒。
烏青的刃口處還凝結著散不盡的妖氣,在暗夜裡泛起一層油膩而極淡的灰綠微光,形似沒擦拭乾淨的腐血斑鏽。
邊上幾個正嚼著餅乾的新兵伸長脖子瞧見這抹幽芒,腮幫子蠕動的頻率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吃飽。」韓冰抬手把刀身按回鞘里,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打起來,沒嚼頭給你們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