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朱元璋看著朱珏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一個爺爺看孫子的眼神。
那是一種……同類的眼神。
是俯瞰眾生的孤高猛獸,在對方身上,嗅到了同樣氣息的眼神!
朱元璋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瞬間,非常非常緩慢地,向上勾起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是一個,充滿了極致欣賞,又帶著幾分森然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矯枉必須過正!好一個血的堤壩!」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朱元璋的狂笑聲驟然炸響,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朱珏,裡面迸發出的光芒,熾熱得幾乎要將人融化。
「咱的好聖孫!真不愧是咱的種!」
「你這番話,比那些飽讀詩書的老學究,說得透徹百倍!千倍!」
朱元璋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興奮。
這孩子,不僅懂他,甚至比他自己想得還要深遠!
跪在一旁的太子朱標,此刻已經完全呆滯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皇和那個年幼的侄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父皇……竟然如此失態?
他有多久沒見過父皇這般放肆大笑了?
自從登基以來,父皇的身上,就只剩下帝王的威嚴與沉重。
可今天,在朱珏面前,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縱橫沙場,快意恩仇的濠州大帥。
再看朱珏。
幾歲的孩子,面對九五之尊的狂喜,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或惶恐,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只是隨口說出的家常話。
這種心性……
朱標忽然明白了。
朱珏的聰慧,不僅僅是天資,更是父皇這幾年言傳身教,潛移默化的結果。
父皇將自己最冷酷,最真實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這個孫兒面前。
而朱珏,也完美地繼承了這一切。
「標兒,你聽到了嗎?」
朱元璋轉過頭,像個炫耀心愛玩具的孩子,對著朱標大聲說道,「咱的聖孫說了,這些人,不僅該殺,而且必須全殺!一個都不能留!」
「你之前還跟咱說什麼仁德,說什麼法理!」
「看看!看看咱聖孫的見識!」
朱標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還能說什麼?
在朱珏那套堪稱帝王殺招的理論面前,他所有的仁德之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就在朱元璋興頭正盛,準備再誇讚幾句時,朱珏卻忽然開口了。
「皇爺爺,孫兒以為,皇伯父剛才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嗯?
朱元璋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眉頭微微皺起,扭頭看向朱珏,眼神中帶著不解。
「你說什麼?」
就連準備接受父皇下一輪訓斥的朱標,也猛地抬起頭,驚喜地看向朱珏。
他……他這是在為我說話?
「皇爺爺,」朱珏迎著朱元璋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孫兒剛才說,貪腐之人必須全殺,是從震懾天下,重塑吏治的大局出發。」
「但具體到每一個貪官,其貪腐的緣由,卻不盡相同。」
「我們不能一概而論,更不能只殺不理。」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有些沒跟上自己這個寶貝孫兒的思路。
剛才還喊打喊殺,怎麼一轉眼,又開始講起道理了?
朱珏沒有賣關子,直接拋出了自己的觀點。
「孫兒以為,貪官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如皇伯父所言,因俸祿微薄,家有老小,生計所迫,不得已才伸手。
這種人,或許本性不壞,只是為現實所困。」
「對於這種人,我們可以一邊舉起屠刀,一邊給他們指出一條活路。」
「比如,適當提高他們的俸祿,讓他們能夠養家餬口,活得有尊嚴。
如此一來,便能將他們從貪腐的陣營中分化出來,甚至可以讓他們為我所用,去監視那些真正貪婪的人。」
「這,便是皇爺爺您常跟孫兒講的,恩威並施,分化拉攏。」
朱珏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朱標腦中的迷霧。
對啊!
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之前只想著給所有官員漲俸祿,卻沒想過,這其中還可以有如此精妙的操作!
殺是為了震懾,拉是為了分化!
如此一來,不僅能精準打擊那些罪大惡極的巨貪,還能團結一部分官員,減少推行新政的阻力。
這……這簡直是滴水不漏的陽謀!
朱標看著朱珏的眼神,已經從震驚,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嘆服。
這個侄兒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他的每一個觀點,都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總能精準地切中問題的要害,並且給出最有效,也最冷酷的解決方案。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那些建議,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龍椅旁的朱元璋,臉上的神情也從不解,慢慢轉為了深思。
他不得不承認,朱珏的這個想法,確實有幾分道理。
以雷霆手段清除巨貪,再用懷柔政策安撫小吏。
一打一拉,雙管齊下。
這手腕,確實比單純的殺要高明得多。
「有點意思。」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過,你怎麼保證,給他們漲了俸祿,他們就不會再貪了?」
「人性是貪婪的。今天你給他一斗米,明天他就想要一匹布。
開了這個口子,恐怕只會讓他們胃口越來越大,最終舊態復萌。」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也是朱元璋一直不願意給官員漲俸祿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來,這些讀書人,骨子裡就沒幾個好東西。
給他們錢,只會助長他們的貪慾。
朱標也緊張地看向朱珏。
皇爺爺的這個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
這也是他之前提議時,最沒有底氣的地方。
然而,面對朱元璋的質疑,朱珏卻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皇爺爺,所以孫兒還有第二種人沒說。」
「那就是,天性貪婪,慾壑難填之人。」
「對於這種人,無論給他們多少俸祿,他們都會覺得不夠。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最酷烈的刑罰,讓他們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消亡!」
「而要區分這兩種人,並且防止第一種人向第二種人轉化,光靠漲俸祿,自然是不夠的。」
朱珏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在朱元璋和朱標好奇的注視下,緩緩說出了一個全新的,讓他們聞所未聞的詞彙。
「孫兒以為,可以推行一種底俸加獎金,配合績效考核與末位淘汰的辦法。」
「底俸……加獎金?」
「績效考核?」
「末位……淘汰?」
朱元璋和朱標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同樣的茫然。
這小子,說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怎麼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一個詞都聽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