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只剩下祖孫二人。
朱珏拿起那個青瓷酒瓶,瓶身上用漂亮的楷書寫著四個字——長河醉·特供。
他拔開瓶塞。
「啵!」
一聲輕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醇厚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雅間。
「好香的酒!」朱元璋的注意力暫時從琉璃杯上移開,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朱珏拿起透明的杯子,給朱元璋倒了小半杯。
酒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蕩。
「就這麼點?」朱元璋瞪起了眼睛,「你小子看不起咱的酒量?」
他當年行軍打仗,抱著酒罈子喝都是常事。
「爺爺誤會了。」朱珏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一臉認真,「我這酒,烈得很,後勁大,喝多了傷身。」
朱元璋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個讓他心疼不已的琉璃杯。
本來想學年輕時那樣一口悶了,可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又捨不得了。
他湊到唇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只覺得滿口都是濃郁的酒香和糧食的芬芳。
「好酒!」
「這才是真正的酒!」
「咱以前在宮裡喝的那些御酒,跟它一比,簡直就跟水一樣!」
他戎馬一生,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什麼瓊漿玉液沒喝過?
可今天,就在孫子這小小的酒樓里,他感覺自己前幾十年都白活了。
無論是這新奇的火鍋,還是這霸道的烈酒,都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體驗。
然而,興奮過後,一個巨大的疑問,浮現在朱元璋的心頭。
他再次舉起那個晶瑩剔透的杯子,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改良的火鍋、聞所未聞的辣椒、堪比瓊漿的烈酒,還有這……價值連城的透明琉璃杯。
這些東西,每一樣拿出來,都足以引起轟動。
一個從小養在宮裡的少年郎,他是從哪弄來這些東西的?
老朱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一個長輩看晚輩新奇玩意兒的眼神。
這是君王在審視一個身懷重寶,卻來歷不明的臣子。
他放下酒杯,灼灼的目光鎖定在朱珏身上,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了下來。
「臭小子,跟咱說實話。」
「這些東西,你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朱元璋那雙看過無數風浪的眼睛,此刻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釘在朱珏身上。
然而,朱珏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從拿出辣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這頓飯,絕不僅僅是吃飯那麼簡單。
「爺爺,您先別動氣。」
朱珏的聲音很平靜,他提起酒瓶,又給朱元璋面前那個空了一半的杯子續上一點。
「這些東西,確實來歷不凡。」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
朱元璋沒有催促,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那沉穩的姿態,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具壓迫感。
「您知道,我這酒樓開在城南,離著碼頭不遠。」朱珏緩緩開口。
「我從小就對那些金髮碧眼的海外番人感到好奇,總喜歡往碼頭跑。」
「這些年,我用一些絲綢、瓷器,跟那些番人換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朱珏指了指火鍋里紅亮的湯底,「比如這叫辣椒的調味品,就是從一個自稱來自新大陸的番人手裡換來的。」
朱元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新大陸?這是什麼地方?
朱珏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繼續說道:「跟他們交流多了,不僅換來了東西,還聽到了很多海外的奇聞異事,學到了一個詞。」
「什麼詞?」
「格物致知。」朱珏一字一頓。
這四個字一出口,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了。
這可不是什麼番邦的詞彙,這是儒家經典《大學》里的話!
一個從小在宮外長大的孩子,就算認識幾個字,又怎麼會懂這個?
朱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坦然道:「那些番人說,世間萬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心鑽研,格一物,窮一理,就能明白其中的奧秘,從而仿造,甚至創造出新的東西。」
「他們管這個叫……科學。」
「我聽了之後,覺得很有道理,就自己瞎琢磨。」
他拿起桌上那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比如這個杯子。我發現,尋常的沙子,在極高的溫度下會融化成液體,冷卻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我讓人建了個小窯,反覆試了上百次,才燒出這麼幾個能用的。」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琉璃,不過是些不值錢的沙子燒的罷了。」
他又指了指那長河醉。
「這酒也是一個道理。
我發現尋常的米酒,只要加熱蒸餾,收集其蒸氣再冷卻,得到的酒液就會變得無比醇厚辛烈。我稱這個法子為蒸餾法。」
「無論是這杯子,還是這烈酒,亦或是這火鍋,其實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不過是用了格物致知的笨法子,琢磨出來的玩意兒罷了。」
他這番話,九分真一分假。
原理是真的,但來源,全是他編的。
他將一切都推給了不存在的海外番人和格物致知,甚至為了讓這個理由更可信,他這些年也確實表現出了對海外事物異乎尋常的好奇心。
這不僅是為了今天,更是為了將來。
朱元璋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沙子燒的杯子,光滑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格物致知……
這小子,分明是早就從那些番人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價值,並且已經開始身體力行地去格物了!
這哪裡是胡鬧?
這分明是深謀遠慮,是遠見卓識啊!
「好!好一個格物致知!」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這次不再是驚嘆,而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咱還以為你小子是走了什麼歪門邪道,沒想到,你竟有如此遠見!」
他看著朱珏,眼神里滿是欣慰。
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種!
「這麼說,你的那個外事偵緝司,已經派人出去了?」朱元璋追問道。
朱珏點了點頭:「是。早就按照跟您的約定,派出去了幾支小隊。」
「孫兒想著,先派人去探探路,看看海外到底是什麼情況。
尤其是那彈丸之地的倭國,總在邊境騷擾,得摸清他們的底細。」
「若是他們真有什麼好東西,兒臣就想辦法弄來,全都獻給皇爺爺!」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朱元璋聽得心中熨帖無比,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孫兒!你有這份孝心,咱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