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臉上,也適時地掛上了一抹笑意,仿佛一個對功臣毫不吝嗇的寬厚君主。
但站在他身側的朱珏,卻清晰地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大手,從未有過絲毫的放鬆。
「珏兒,看到馮勝了嗎?」
朱元璋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山呼海嘯的萬歲聲中,只有朱珏一人能聽清。
朱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剛剛領完賞,正滿臉紅光退到一旁的宋國公馮勝。
「此人能征善戰,是員猛將。」朱元璋的聲音平淡無波,「但其人貪財,心胸狹隘,難成棟樑。」
朱珏心中一凜。
「那個傅友德,看到了嗎?」
朱元璋的視線又轉向了另一位國公。
「忠勇冠絕三軍,打起仗來悍不畏死。」
「可他性子太直,剛愎自用,容易得罪人,不懂變通。」
「還有那個王弼,勇則勇矣,謀略不足,只可為將,不可為帥。」
朱元璋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在向自己的孫兒,逐一介紹著林中的猛獸。
他將這些國之柱石的性格、缺點、派系,掰開揉碎了,一點點餵給朱珏。
朱珏默默地聽著,將這些名字與前世史書上的記載一一對應。
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功,亦有過。
他們是英雄,也是棋子。
而執棋的人,正用最平靜的語氣,剖析著每一顆棋子的材質與紋理。
就在所有將領的封賞塵埃落定,氣氛達到頂峰之時,太監趙明再次上前。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盛大的獻俘儀式,該到此結束了。
然而,趙明展開的,卻不是結束的祝詞,而是另一卷聖旨。
「將士們聽賞!」
尖利的聲音傳遍全場,原本以為沒自己什麼事的數十萬京營軍卒,瞬間安靜下來,豎起了耳朵。
「凡從征將士,每人賞銀十兩,上好棉布三匹!」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十兩銀子!三匹棉布!
對於這些刀頭舔血,月餉不過一二兩的普通軍卒來說,這絕對是一筆天降橫財!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陛下隆恩!」
感激的呼喊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誠,都要響亮!
朱元璋抬手,再次虛按。
他看著下方一張張樸實而激動的臉龐,緩緩開口。
「弟兄們,打仗辛苦了!」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開場白,卻讓喧鬧的校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軍卒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點將台上的皇帝。
弟兄們?
陛下,在稱呼他們為……弟兄們?
「賞錢,賞東西,那是你們拿命換來的,是應該的。」
朱元璋的語氣,就像一個老農在和鄉親們拉家常。
「但咱琢磨著,這還不夠。」
不夠?
軍卒們愣住了,就連藍玉、馮勝等一眾將領,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賞賜已經遠超歷次北伐,還不夠?
「你們跟著咱,跟著大明,南征北戰,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
「打贏了,封妻蔭子,光宗耀祖。可要是受傷了,殘了呢?」
「年紀大了,打不動了,退下來了呢?」
朱元璋的聲音,一字一句,問進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軍卒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是啊,這是所有當兵的人,最怕,也最不敢想的結局。
馬革裹屍,尚且能換一個忠烈之名。
可若是斷了胳膊少了腿,成了廢人,回到家鄉,就成了家裡的累贅。
若是年老體衰,退伍還鄉,一身的傷病,除了種地,又能做什麼?
這殘酷的現實,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
「咱知道你們的苦。」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
「所以,咱給你們,給所有為大明流過血的漢子們,想了一條後路!」
「一條讓你們再無後顧之憂的後路!」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他的數十萬大軍,吼出了那石破天驚的承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軍中,因征戰而傷殘者,朝廷養之!
按傷殘等級,按月發放錢糧,直至身故!」
「凡年滿四十五,或從軍二十載以上,退役還鄉者,由兵部造冊,吏部備案,轉入地方!」
「各地官府衙門,需優先錄用退役軍卒為差役、捕快、廄吏!」
「各地官辦鹽場、鐵場、織造局,需為退役軍卒預留管事、巡查之職!」
「若願回鄉,則優先擔任里長、亭長、鄉老,食官俸,享優待!」
「一言以蔽之!」
朱元璋的目光如炬,掃過下方那一張張呆滯的臉。
「只要你為大明流過血,大明,就養你一輩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起初,是死寂。
一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極致的死寂。
緊接著,一個角落裡,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就像一顆火星,落入了乾枯的草原。
「嗚……」
「嗚嗚嗚……」
哭聲,開始蔓延。
一個滿臉刀疤,在漠北戰場上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百戶老兵,突然哐當一聲扔掉了手中的佩刀,雙膝重重跪地,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陛下啊……俺的腿……俺的腿有救了啊……」
他身旁一個年輕的士兵,也紅著眼圈跪了下來,對著點將台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數萬,乃至數十萬的軍卒,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他們扔掉了兵器,扔掉了榮耀,只剩下最原始的激動與感恩。
這不是賞錢,不是賞地。
這是命!
這是給他們自己,給他們已經殘疾的袍澤,給他們終將老去的未來,一條活生生的命路啊!
不知是誰,用嘶啞的嗓音,喊出了第一聲。
「陛下天恩浩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下一刻,震天的呼喊與痛哭聲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聲浪,直衝雲霄,仿佛要將這天地都掀翻過來!
藍玉、馮勝、傅友德……所有剛剛受封的將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近乎失控的一幕。
他們徹底懵了。
他們不明白,為何區區一個針對底層軍卒的安置章程,會引發如此恐怖的反應。
這比打贏了一場國戰,還要讓他們激動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