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皇爺那一句你是在教咱做事?幽幽傳來時,藍玉所有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
當皇爺接著問出那句若是咱執意如此,你又待如何?時,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不敢回答。
他只能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說一句臣,不敢。
可現在,他知道,光說不敢,已經不夠了。
李景隆和徐允恭的膝蓋,已經替他做出了回答。
要麼跪。
要麼死。
藍玉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裡滿是血腥味。
他戎馬一生,南征北戰,何曾受過此等屈辱!
向一個毛頭小子下跪?
他做不到!
可是……
他感受著那道仿佛能洞穿自己靈魂的目光,感受著那股君臨天下,生殺予奪的無上威嚴。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撲通。」
一聲悶響。
涼國公藍玉,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堅硬的地面,撞得他膝蓋生疼,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尊嚴和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臣……遵旨……」
三個字,仿佛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隨著藍玉的下跪,那根名為抵抗的弦,徹底斷了。
「撲通!撲通!撲通!」
王弼、傅友德、常茂……
所有還站著的淮西武將,在這一刻,像是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再也沒有人敢有絲毫的猶豫和抗拒。
整個帥帳,除了朱元璋和朱珏,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朱元璋終於收回了目光,他看都沒看跪了一地的將領,而是將視線轉向了自己的孫兒。
朱珏心領神會。
他知道,爺爺已經幫他把所有的障礙都掃清了。
接下來的路,需要他自己走。
他緩步上前,站在了眾將的面前。
他的身形,在這些魁梧悍將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單薄。
但沒有一個人,敢再用輕視的目光看他。
朱珏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掃過一臉狂喜的李景隆。
掃過神色複雜的徐允恭。
掃過滿臉屈辱的藍玉。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馮勝和耿炳文的身上。
那兩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老將,此刻也同樣跪在地上,頭顱深埋,看不清表情。
朱珏的嘴角,微微勾起。
「諸位將軍,請起吧。」
眾將如蒙大赦,卻又不敢立刻起身,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帥位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揮了揮手,語氣淡漠。
「以後,凡軍需糧草、後勤調度之事,皆由皇孫朱珏一人決斷。」
「他的話,就是咱的話。」
「誰敢陽奉陰違……」
老朱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殺意,讓帳內剛剛回暖的空氣,再一次降至冰點。
「臣等,遵旨!」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再無一絲雜音。
直到這時,眾將才敢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他們低著頭,不敢去看皇帝,也不敢去看那個看似淡然的皇孫。
帥帳內的氣氛,依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珏看著這些剛剛還桀驁不馴,此刻卻溫順如羊的百戰悍將,心中沒有絲毫的得意。
這只是開始。
用皇權壓服他們,是最簡單,也是最粗暴的辦法。
但要想真正地掌控他們,讓他們心服口服,還需要拿出真正的本事來。
他的目光再次轉動,最終,精準地落在了藍玉那張寫滿了不甘的臉上。
「藍將軍。」
藍玉的身軀猛地一震,緩緩抬起頭。
那雙虎目之中,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朱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
「本孫知道,你不服。」
朱珏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此言一出,帳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皇孫是瘋了嗎?
陛下剛剛用雷霆手段鎮壓了全場,他竟然還要主動去挑釁藍玉這頭瘋虎?
就連坐在帥位上的朱元璋,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孫兒。
他倒想看看,珏兒要如何收服這群驕兵悍將。
藍玉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沒有說話,但那噴薄欲出的怒火,幾乎要將整個帥帳點燃。
朱珏卻仿佛沒有察覺到這股足以讓尋常人肝膽俱裂的煞氣,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不服,很正常。」
「換做是我,麾下將士浴血奮戰,九死一生打下的江山,憑什麼要讓一個毛頭小子來指手畫腳?」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所有淮西武將的心坎里。
傅友德、王弼等人,看向朱珏的目光,少了一絲敵意,多了一絲驚疑。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養在深宮的皇孫,竟然能一語道破他們的心聲。
藍玉眼中的怒火也微微一滯,閃過一絲詫異。
「但是。」
朱珏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不服,解決不了問題。」
「皇爺爺讓我總攬軍需後勤,眼下最棘手,也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這數十萬退役軍卒的安置問題。」
「諸位將軍都是帶兵之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僧多粥少!」
「轉業的名額就那麼多,兵部、工部、各地方的衙門,能提供的優渥職位,屈指可數。」
「給誰?不給誰?」
「給了你的人,他的人怎麼辦?給了他的人,你的人又該怎麼辦?」
「你們爭來搶去,無非是想為自己麾下的弟兄多爭取一些名額。」
「可這樣爭,能爭出個什麼結果?」
「除了讓袍澤之間心生嫌隙,讓陛下和朝廷看笑話,還有什麼用?」
「難道,要讓那些在戰場上沒死在敵人刀下的好漢,回來為了一個名額,跟自己的袍澤打得頭破血流嗎?」
「荒唐!」
整個帥帳,鴉雀無聲。
藍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朱珏說的,全都是事實。
他們這群大老粗,只想著搶,卻從未想過一個真正公平的解決辦法。
「那依皇孫之見,該當如何?」
一直沉默的耿炳文,忽然抬起頭,沉聲問道。
他的輩分和馮勝相當,為人沉穩,極有威望。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朱珏身上。
朱珏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吐出了自己的方案。
「很簡單。」
「既然大家都是軍人,那就用軍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想要名額,可以!」
「憑本事來拿!」
朱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提議,開春之後,效仿漢武故事,舉行一場全軍大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