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回來了!
沒過多久,船隊靠岸。
還沒等跳板搭穩,一道矯健的身影,便從船上直接躍下。
「殿下!」
鄭和翻身下拜,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奴婢鄭和,幸不辱命,回來了!」
在他的身後,幾十名同樣裝束的漢子,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們的身上,都帶著一股與中原武人截然不同的彪悍與風霜之氣。
那是真正經歷過遠洋風暴,見識過異域生死的鐵血之氣!
朱珏看著眼前這個單膝跪地的男人。
一身褪色的飛魚服,滿面風霜,皮膚被海風和烈日曬成了古銅色。
但那雙眼睛,卻比一年前更加明亮,更加銳利,仿佛藏著一片星辰大海。
這就是他親手挑選,送出大海的利刃。
如今,這把刀,淬火歸來,鋒芒已成!
「起來,都起來!」
朱珏上前一步,雙手用力,將鄭和從地上攙扶起來。
他的手掌拍在鄭和堅實的肩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肌肉下蘊含的爆炸性力量。
「好,好啊!」
朱珏連說了兩個好字,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
這不僅僅是鄭和一個人的蛻變,更是他身後那幾十名漢子的蛻變。
他們是真正見過血,搏過浪的戰士!
他們身上那股子彪悍又沉凝的氣質,是任何訓練都無法給予的。
那是屬於大海的饋贈,也是生與死之間的洗禮。
鄭和站直了身子,眼眶依舊泛紅,看著朱珏的眼神充滿了孺慕與狂熱。
「殿下,奴婢……」
他想說什麼,卻又覺得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朱珏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鄭和身後那些同樣激動不已的漢子。
「什麼都別說。」
他轉頭對王景弘吩咐道:「去,太和酒樓,把最好的雅間空下來。」
王景弘愣了一下,看了看鄭和等人風塵僕僕,甚至有些襤褸的模樣,面露難色。
「殿下,這……太和酒樓那邊……」
出入的都是達官顯貴,鄭和他們這副樣子過去,恐怕……
朱珏的臉沉了下來。
「怎麼?我的功臣,去吃頓飯,還得看別人的臉色?」
「奴婢不敢!」
王景弘嚇得一哆嗦,趕緊躬身應道:「奴婢這就去安排!」
朱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回過頭來,對著鄭和以及他身後的所有人,朗聲說道:
「兄弟們,辛苦了!」
「今天,不談公事,只論兄弟!」
「我為大家接風洗塵!」
「走,喝酒吃肉去!」
簡簡單單幾句話,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入了鄭和以及所有外事偵緝司成員的心裡。
他們這一年,在海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風暴,疾病,廝殺,背叛……
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遠在京城的這位殿下。
是殿下給了他們新生,給了他們一個足以奮鬥終生的目標!
如今,殿下沒有問他們功勞,沒有急著要情報,而是第一時間,要為他們接風洗塵。
這份體恤與看重,比任何賞賜都更能收買人心!
「願為殿下效死!」
幾十名漢子,再次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朱珏心中豪情萬丈。
有此班底,何愁大事不成!
…………
太和酒樓。
天字一號雅間內,早已備好了熱水與嶄新的衣物。
當鄭和等人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再次出現在朱珏面前時,整個人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雖然皮膚依舊黝黑,但洗去了征塵,那股子百戰餘生的鐵血之氣,反而更加凸顯。
一個個腰杆筆直,眼神銳利,站在那裡,便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刃。
酒宴早已備好。
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朱珏親自為鄭和滿上了一杯酒。
「這一杯,我敬你,敬所有外事偵緝司的兄弟們!」
「歡迎回家!」
朱珏一飲而盡。
鄭和與眾人眼眶發熱,同樣舉杯,將杯中烈酒一飲而下。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點燃了胸中的一團火。
接下來,便是一場酣暢淋漓的酒宴。
朱珏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臭規矩,他不斷地給眾人夾菜,詢問他們在海上的趣事。
這些漢子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在朱珏平易近人的態度下,也漸漸放開了。
他們說起萬頃碧波的壯闊,說起從未見過的巨大海魚,說起異域番邦那些金髮碧眼的女子。
氣氛熱烈而融洽。
朱珏始終帶著微笑,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些人需要這樣一場發泄,來洗去一年來的疲憊與兇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珏讓王景弘帶著大部分人去偏廳繼續吃喝,只留下了鄭和,以及兩名看起來最為精悍幹練的副手。
雅間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氣氛,瞬間從剛才的輕鬆熱烈,變得嚴肅起來。
朱珏的目光落在鄭和身上,神情也變得專注。
「現在,可以說了。」
鄭和立刻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捲軸,雙手呈上。
「殿下,這是奴婢等人這一年來的航海路線圖,以及沿途所探查到的所有情報,都記錄在案。」
朱珏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示意他坐下說。
「坐下,慢慢說。」
「是,殿下。」
鄭和重新坐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開始了他長達一年的匯報。
「我等奉殿下之命,自龍江碼頭出發,一路向東。」
「首先抵達的,是大小琉球國。」
鄭和一邊說,一邊在桌上憑空比劃著名。
「此地民風淳樸,以捕魚為生,物產不豐,但盛產硫磺。其國主尚氏,對我大明還算恭順。」
硫磺?
朱珏的眉毛微微一挑。
這可是個好東西!火藥的關鍵原材料!
他不動聲色,繼續聽著。
「離開琉球,我們繼續向東北航行,遭遇了幾股海盜,但都被我等盡數剿滅,也從俘虜口中,問出了附近幾處海盜的巢穴,都已標註在圖上。」
朱珏點點頭。
很好,這支隊伍不僅能偵查,還能打。
「再往北,便是倭國。」
說到這裡,鄭和的臉色明顯凝重了許多。
「殿下,倭國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哦?怎麼個複雜法?」朱珏來了興趣。
「倭國眼下正值戰亂,其朝廷分裂為南北兩個,終日廝殺不休,國中大亂。
我們抵達時,九州一帶的港口幾乎都被各路封建主所控制,彼此攻伐,極其排外。」
鄭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
「我們有十幾個兄弟,就是因為試圖深入腹地探查,被當地的武士發現,不幸……犧牲了。」
朱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後來呢?」
「後來,奴婢改變了策略。」鄭和繼續道,「我等偽裝成大明海商,不再強行刺探,而是用重金收買當地的落魄商人和浪人,從他們口中購買情報。」
「雖然花費巨大,但總算摸清了倭國南部的大致情況,包括各方勢力的分布、兵力,以及主要的礦產與物產。」
朱珏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懂得變通,沒有一味地蠻幹。
這才是他想要的情報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