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看著眼前的父親,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
為了一個孫子,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這份偏愛,已經遠遠超過了常理。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是他的孫子,可父皇何曾為他們如此費心過?
朱珏……他到底是誰?
他真的是一個從民間撿回來的棄嬰嗎?
一個巨大的疑問,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住了朱標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目光決絕地看著朱元璋。
「父皇,兒臣想知道,朱珏的真實身世。」
「他到底是誰?」
朱元璋的瞳孔驟然一縮。
「咱說過了,他是咱在民間撿到的棄嬰,是咱的孫子。」
「不!」朱標搖頭。
「您對他的好,已經超出了一個祖父對孫子的疼愛!
您為了他,不惜殺戮功臣,不惜背負罵名,不惜將天子劍交到他手上!」
「這不正常!」
「父皇,您今天若是不告訴兒臣真相,兒臣……兒臣便長跪於此,辭去這太子之位!」
「你敢!」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龍案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你拿這個來威脅咱?」
朱標閉上了眼睛,他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朱元璋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了。
標兒的性子雖然仁厚,但並不蠢笨,相反,他很聰明。
今天的事情,已經讓他起了疑心。
若是不說清楚,恐怕父子之間,真的會生出無法彌合的裂痕。
也罷。
是時候了。
「趙明。」朱元璋對著殿外喊了一聲。
「奴婢在。」
錦衣衛指揮使趙明立刻推門而入,躬身待命。
「傳咱旨意,封鎖謹身殿,任何人不得靠近百步之內,違令者,殺無赦!」
「奴婢遵旨!」
趙明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很快,沉重的殿門再次被關上,並且從外面落了鎖。
大殿內,光線陡然一暗。
只剩下搖曳的燭火,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拉長,扭曲。
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神情複雜地看著朱標。
「標兒,你真的想知道?」
朱標睜開眼,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兒臣,想知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終於,他緩緩開口。
「朱珏,他不是咱撿來的棄嬰。」
「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朱標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親生兒子?
朱珏……是我的……親生兒子?
這怎麼可能!
「父皇,您……您說什麼?」
朱元璋看著朱標失魂落魄的樣子,從龍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盒子。
他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玉佩。
朱標的目光觸及那塊玉佩,身體猛地一震。
這塊玉佩,他認得!
太熟悉了!
這是他當年……當年……
「多年前,你醉酒臨幸了一名宮女。」
「你將這塊玉佩給了她,後來她知道自己有孕。」
「那宮女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知道太子妃呂氏容不下她。」
「太子妃呂氏找了個由頭將她趕出宮去!
她回家後因為未婚先孕連累家人,辱沒門楣。」
「家裡人以她為恥,好不容易熬到臨盆,卻因身子太弱,難產了。」
「拼盡最後一口氣生下孩子後,她便撒手人寰。」
「她的家人嫌這孩子是個累贅,是個孽種,便將剛出生的他,用一塊破布包裹著,扔在了鐘山腳下的桑梓河邊。」
朱元璋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朱標的心上。
那個他以為只是犯錯後被處置了的宮女……竟然……竟然死了?
還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一個被家人拋棄,扔在荒郊野外的孩子?
「那天,咱正好去鐘山祭拜你母后。」
朱元璋的目光變得悠遠。
「回宮的路上,咱在桑梓河邊,聽到了嬰兒微弱的哭聲。」
「咱找到了他,那孩子凍得渾身發紫,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可當咱抱起他的時候,他卻忽然不哭了,還對著咱笑了。」
「那一刻,咱就覺得,這孩子跟咱有緣,就把他抱回宮養著了。」
「咱當時就回宮後,讓趙明去查。」
「很快,一切都水落石出。」
「標兒,他是你的親生骨肉,是咱朱元璋的親孫子!」
朱標只覺得腦子嗡嗡的。
朱珏……
是他流落在外的骨血!
怪不得父皇會對他如此偏愛。
怪不得父皇會將他捧在手心,為他鋪平一切道路。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偏愛。
這是補償!
是一個祖父,對一個自出生起就受盡苦難的孫兒,最深沉的愧疚和補償!
而他呢?
他這個親生父親,都做了些什麼?
「噗通!」
朱標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父皇……兒臣……兒臣有罪!」
「父皇,兒臣要將珏兒接回東宮!」
朱標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急切和堅定。
「兒臣要親自撫養他,補償他!兒臣要告訴他,我是他的父親!他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不必了。」
朱元璋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稍緩。
「珏兒這孩子,從小就吃了太多苦,性子堅韌,也最是敏感。」
「你現在突然跑去跟他說,你是他爹,你覺得他會作何反應?」
「那……那該怎麼辦?」朱標茫然地問。
「他由咱來教。」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咱不僅要補償他,咱還要把他培養成這大明朝最優秀的繼承人!」
「咱要讓他,成為超越歷代所有君王的千古一帝!」
朱標驚愕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父親,心臟狂跳不止。
父皇的意思是……
「父皇,您……您是想立珏兒為……皇太孫?」
這件事的衝擊力,甚至比得知朱珏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巨大!
立儲,乃國之根本!
動搖不得!
「沒錯。」
朱元璋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咱意已決。」
「不可!」
朱標想也不想,立刻反駁。
「父皇,萬萬不可!」
「立儲講究的是嫡長子繼承,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珏兒他既非嫡子,也非長子,您若立他為儲,必將引來朝野震動,天下非議!」
「更何況,允炆和允熥怎麼辦?您將他們置於何地?」
「一旦立珏兒為太孫,他們兄弟之間,必然會為了儲位爭得你死我活,手足相殘!
父皇,您難道想看到那樣的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