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指了指身邊的武將,轉移了話題。
「珏兒,孤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太子親軍都指揮使,盛庸。」
「他聽聞你要出征倭國,主動向孤請命,願隨你一同前往,為你帳下效力。」
盛庸!
靖難之役中,朝廷軍隊一敗塗地,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戰績,就是盛庸在東昌府打的那一場。
那一戰,盛庸設下埋伏,大破燕軍,斬殺了朱棣麾下大將張玉,甚至連朱棣本人都險些被活捉。
可以說,盛庸是整個建文朝廷中,為數不多真正能和朱棣掰手腕的帥才!
這樣一員猛將,居然被朱標送到了自己麾下?
朱珏的大腦飛速運轉。
朱標此舉,絕不可能是盛庸主動請命這麼簡單。
這是把東宮的嫡系大將,派來給自己了!
名義上是效力,實際上……恐怕是保護。
這位太子伯父,對自己的關心,似乎有點過頭了。
不過,送上門來的頂級大腿,不要白不要!
「原來是盛將軍!久仰大名!」
他對著盛庸拱了拱手,「有盛將軍相助,此番征倭,必定馬到成功!」
盛庸連忙還禮,聲如洪鐘。
「大將軍客氣了!末將奉殿下之命,前來聽用,一切但憑大將軍號令!」
朱標看著這一幕,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即臉色一肅,對著盛庸沉聲道。
「盛庸,你給孤記住了。」
「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孤的親軍都指揮使,而是驃騎大將軍麾下的一名部將。」
「軍中無戲言,一切都要聽從大將軍的軍令,若有違背,軍法從事!」
「孤,絕不姑息!」
這番話,既是敲打盛庸,也是在向朱珏表明態度。
人,我給你了。
怎麼用,你說了算,我絕不插手。
「末將遵命!」盛庸單膝跪地,鏗鏘有力地回答。
「殿下言重了。」朱珏連忙道,「盛將軍乃國之棟樑,能來助我,是我的榮幸。」
朱標擺了擺手,示意盛庸退到一旁。
涼亭下,只剩下了他和朱珏兩人。
朱標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珏兒,你……入宮有十年了吧?」
「回殿下,快十一年了。」朱珏恭敬地回答。
「這十年,過得……還好嗎?」朱標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皇爺爺待你好不好?宮裡的人,有沒有因為你的身世……欺負你?」
朱珏抬起頭,迎上朱標關切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燦爛而真誠的笑容。
「謝殿下關心。」
「臣在皇爺爺身邊,一切都好。」
「皇爺爺待臣如同親孫,衣食住行,皆是最好。平日裡教臣讀書習武,更是不遺餘力。」
「宮裡的人,上至各位娘娘,下至太監宮女,見了我都客客氣氣,沒人敢給臣臉色看。」
他說的都是實話。
朱元璋對他的寵愛,整個皇宮有目共睹。
誰敢欺負他?
除非是活膩了。
至於身世?
朱珏的笑容里多了坦然,甚至是渾不在意。
「至於殿下所說的身世,臣從未放在心上。」
「臣自記事起,就在皇爺爺身邊長大,只知有皇爺爺,不知有父母。」
「對我來說,皇爺爺既是君,也是父,更是我唯一的親人。」
「至於生下我的人是誰,他們在哪,過得好不好……說實話,臣一點也不關心,也從沒想過去尋找他們。」
這番話,讓朱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一片蒼白。
他以為會聽到朱珏訴說委屈,會看到他對親生父母的思念。
卻沒想到,得到的是如此決絕,如此冰冷的答案。
是啊,一個從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誰,被當作野種收養的孩子,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
他說不關心,只是因為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期待!
他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都是自己的錯!
如果不是當年自己無能,保護不了他們母子,珏兒又何至於此?
何至於連想念父母這種最基本的情感,都不敢表露出來!
無盡的愧疚和自責,如潮水般將朱標淹沒。
「珏兒……」
「如果……」
他的聲音乾澀無比,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如果有一天,你的親生父母……來找你了,你……會認他們嗎?」
朱珏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不會。」
他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為什麼?」朱標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殿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此乃天理。」
「但對臣來說,生恩,遠不及養恩。」
「是皇爺爺,將臣從襁褓之中帶回皇宮,給了臣一個名字,一個身份。」
「是皇爺爺,十年如一日,將臣撫養成人,給了臣如今的一切。」
「在臣的心裡,皇爺爺就是天。」
「若臣今日認了所謂的親生父母,置皇爺爺於何地?置大明的法度於何地?」
「天下人會如何看我朱珏?他們會說我是一個數典忘祖,背信棄義的小人!」
「所以,」朱珏的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朱標,「無論他們是誰,無論他們有什麼苦衷,從他們當年拋棄我的那一刻起,我與他們之間,便再無瓜葛。」
「此生此世,絕不相認!」
此生此世,絕不相認……
絕不相認……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反覆切割著朱標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想大聲告訴朱珏,不是的!我們沒有拋棄你!是父皇將你帶走的!
可是,他不能說。
一旦說出口,就是欺君之罪!
不僅會毀了自己,更會毀了朱珏!
朱標強行壓下心頭的劇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孩子。」
「是孤……是孤多慮了。」
「不說這些了。」
「你如今已是驃騎大將軍,即將統兵出征,可有想過,自己的志向抱負是什麼?」
他想聽聽,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天地。
聽到這個問題,朱珏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熾熱的光芒。
「回殿下!」
「臣之所願,無外乎八個字。」
「開疆拓土,揚威海外!」
朱標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