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朱珏的回答,簡單而又殘忍。
「為什麼?」朱標不甘心地追問。
「因為土豆能讓人口增長得更快。」
「殿下,您還是沒有明白那個矛盾的根源。」
「根源不在於糧食夠不夠吃,而在於土地是有限的!」
「就算有了土豆,百姓能吃飽了,他們就不會想要自己的土地嗎?」
「一個農民,他最大的心愿,永遠是耕者有其田!」
「有了土豆,人口翻一番的時間,可能從五十年縮短到三十年,甚至二十年!」
「土地兼併的速度,會因為人口的暴增而變得更加劇烈!」
「這個魔咒,土豆解不開。」
「它最多,只能將王朝的宿命,向後推遲一百年。」
朱珏頓了頓,聲音變得無比沉重。
「一百年後,當大明的人口達到四萬萬,甚至五萬萬時,那根繃緊的弦,會斷得更快,更徹底!」
「到那時,引爆一切的,或許連天災都不再需要。」
「僅僅是地主的一次加租,就可能燃起滔天大火!」
一百年……
對於一個王朝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朱標剛剛熄滅的希望,徹底化為了死灰。
他頹然地坐倒在地,雙目無神。
難道,真的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難道華夏,就註定要在這興亡交替的血色輪迴中,一次又一次地沉淪?
看著失魂落魄的太子,朱珏的眼中是不忍,但隨即被更深的堅定所取代。
不破不立!
不將殿下心中那些傳統的、脆弱的幻想徹底擊碎,新的思想,就無法真正建立起來!
「殿下,辦法,是有的。」
朱標猛地抬頭,看著朱珏。
「什麼辦法?」
「跳出那個圈子!」
朱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既然圈子裡的土地不夠分,那我們就去圈子外面,找新的土地!」
歷朝歷代,都講究守成,以偃武修文為治國至理。
窮兵黷武,更是被儒家視為亡國之兆。
可朱珏,竟然將它當成了破解千年魔咒的鑰匙?
「這……這豈不是窮兵黷武?」朱標下意識地反駁。
「殿下,此言差矣!」
朱珏斷然否定。
「窮兵黷武,是為了君主一人的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比如隋煬帝三征高句麗。」
「而我們開疆拓土,是為了給大明億萬子民,尋找新的生存空間!
是為了打破宿命,讓國朝血脈,綿延長久!」
「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殿下可知,為何周朝能有八百年國祚?」
周朝八百年!
這是每一個帝王都夢寐以求的偉業!
朱標當然知道,他從小熟讀史書,立刻回答:「因為周天子推行分封制,分封天下,以固王室。」
「沒錯,是分封制!」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讚嘆。
「但後世的君主和儒生,大多只看到了分封制的弊端,也就是諸侯坐大,尾大不掉,最終導致了春秋戰國的天下大亂。」
「可他們卻忽略了,分封制在當時,最偉大的一個作用!」
「那就是,殖民!」
「周武王將自己的宗親、功臣,分封到當時還是蠻荒之地的各個角落。
讓他們帶著周朝的軍隊、百姓、技術和文化,去開墾那些未知的土地!」
「每一塊封地,就是一個文明的火種!」
「經過數百年,這些火種在蠻荒中生根發芽,將原本的戎狄之地,變成了諸夏的一部分!」
「這,才是周朝真正的開疆拓土!」
「它用一種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將華夏的生存空間,擴大了數倍!」
「人口的壓力,在一次次的分封和開拓中,被不斷地向外轉移,向外釋放!」
朱標聽得目瞪口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理解過分封制!
在他過去的認知里,分封制就是導致天下大亂的根源,是必須被唾棄的制度。
「可……可最後還是亂了。」朱標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對,是亂了。」
朱珏坦然承認。
「但殿下想過沒有,如果沒有周朝這八百年的分封開拓,哪來的春秋戰國,哪來的七雄爭霸?」
「又哪來的秦始皇,一統六國?」
「秦始皇的偉大,不僅僅在於他結束了戰亂。」
「更在於,他像一個最高明的農夫,在最恰當的時機,收割了周朝八百年分封開拓,所結出的豐碩果實!」
「他將一個文化意義上的華夏,變成了一個疆域遼闊,真正統一的帝國!」
「我大明,亦可效仿之!」朱珏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效仿?」朱標一愣,「父皇已經下令,藩王不得離京,就是為了防止漢景帝時的七王之亂,和西晉時的八王之亂!」
晉武帝司馬炎分封宗室,本意是好的,結果卻直接導致了八王之亂,耗盡了西晉的國力,引來了五胡亂華的滔天慘劇。
這是血的教訓!
「在國內分封,自然是取死之道。」
朱珏笑了。
「可如果,我們把他們封到海外呢?」
「海外?」朱標的眼睛瞬間瞪大。
「沒錯!」
「比如我們即將攻打的倭國,打下來之後,怎麼辦?派流官治理,成本高,且易反覆。
不如直接封給一位親王,讓他帶著自己的護衛、家眷、屬臣,去那裡建立自己的王國!」
「他需要自己去鎮壓反抗,自己去教化萬民,自己去發展生產!」
「再比如,南邊的安南、占城,更南邊的那些星羅棋布的島嶼,都可以封出去!」
「我大明的皇子皇孫,與其留在京城裡當一輩子的富貴閒人,甚至動些不該有的心思,不如讓他們去萬里之外,為自己,也為我大明,開闢一片新的天地!」
朱標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將那些叔叔、兄弟們,全都封到海外去?
這不僅徹底解決了藩王之亂的隱患,還能利用他們的野心和能力,為大明開拓無盡的疆土!
這簡直是一石數鳥的絕世妙計!
「可是……」朱標很快又想到了新的問題,「如果他們在海外坐大,成了氣候,反過來威脅大明本土,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