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呂氏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說完了?」
許久,朱標終於開口。
呂氏的身子,猛地一顫。
「殿……殿下……」
「偷盜?」
朱標緩緩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污衊?」
「敗壞孤的名聲?」
「呂氏啊呂氏,你當孤是傻子嗎!」
朱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
那碗精緻的燕窩蓮子羹,被他帶倒在地,摔得粉碎!
滾燙的湯汁,濺了一地!
呂氏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她從未見過朱標發這麼大的火!
「殿下!您……您這是怎麼了?」
「孤怎麼了?」
朱標猛地轉過身,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張曾經讓她無比迷戀的溫潤臉龐,此刻布滿了駭人的戾氣!
「孤倒是要問問你,你想幹什麼!」
「嫉妒!就因為你那可笑又惡毒的嫉妒!」
「你污衊一個無辜的宮女偷盜!將她逐出宮闈,讓她流落街頭,生死不知!」
「滾!」
「給孤滾出去!」
「別再讓孤看到你這張虛偽的臉!」
呂氏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書房。
那狼狽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太子妃的端莊。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朱標才頹然坐回了椅子上。
他想殺了這個女人!
立刻!馬上!
可是……
如果他現在就處置了呂氏,允炆該如何自處?
朝堂之上,呂氏的父親,開國功臣,海州侯呂本,又會作何反應?
呂家在軍中和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一旦動了呂氏,必然會引起一場巨大的朝堂動盪。
這對他即將要實施的計劃,極為不利。
朱標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理智,在與情感,進行著激烈的交戰。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鬆開了拳頭。
他不能現在動呂氏。
不是因為念及舊情,也不是因為顧忌兒子。
而是時機未到。
他厭惡這個女人,甚至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但是,與大明的江山社稷相比,與朱珏的未來相比,一個呂氏,又算得了什麼?
朱標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
朱珏認祖歸宗之後,與呂氏,與朱允炆,必然是水火不容。
為了朱珏,為了大明,呂氏,必須被處理掉。
但這,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就在朱珏征倭歸來之後!
新年過後,應天府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朱珏卻覺得比三九寒天裡還要忙碌。
征倭之事,千頭萬緒。
糧草、軍械、戰船、水軍操練……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每一環都牽扯著無數衙門和人力。
他本以為,以大明如今的國力,皇帝金口一開,整個國家機器就該轟然運轉,雷厲風行。
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將軍,工部回復,用於打造船隻龍骨的巨木,最快也要開春後才能從湖廣運抵。」
鄭和站在船塢的圖紙前,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兵仗局那邊,夏大人回報說,新一批火銃的精鐵料還沒批下來,戶部說國庫緊張,需要陛下硃批。」
鐵鉉抱著一沓卷宗,匯報著最新的情況。
「還有,咱們招募的水師新兵,多是北方旱鴨子,訓練溺死了好幾個,家屬正在府外鬧事……」
一樁樁,一件件。
朱珏聽著這些匯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效率,也太慢了!
簡直就是老牛拉破車,走一步還得喘三喘。
他腦子裡那些現代化的組織調度方案,在這裡根本行不通。
大明的組織能力和動員效率,受限於時代,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刻意放慢這個節奏。
這隻手的主人,除了那位高坐於奉天殿龍椅之上的洪武大帝,還能有誰?
老爺子這是……在練我?
朱珏很快就品出了味兒來。
朱元璋根本不急著一年半載就平定倭寇。
他更想借著這個機會,將自己這個孫子,扔進大明朝這個錯綜複雜的官僚體系大染缸里,好好地淬鍊一番。
讓他去跑衙門,去看帳本,去跟那些油滑的官吏扯皮,去了解最底層的民生疾苦。
這是在給他補課。
補上他這十幾年所缺失的,關於這個帝國最真實、最瑣碎的一面。
想通了這一點,朱珏心中的那點煩躁,瞬間煙消雲散。
反而生出幾分興致來。
正好,他也想親眼看看,這個由朱元璋一手打造的龐大帝國,其最細微的脈絡究竟是如何運轉的。
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才能真正通透。
於是,朱珏不再催促進度,反而沉下心,一頭扎進了這些繁雜的庶務之中。
他跟著夏原吉去戶部核對錢糧帳目,親眼見識了那些堆積如山的泛黃卷宗,以及小吏們鬼斧神工般的做帳技巧。
他也陪著鐵鉉去應天府衙門提審犯人,了解大明律法在基層執行時的種種變通與無奈。
他甚至親自跑到水師大營,跟那些新兵蛋子們一起吃住,手把手教他們如何克服對水的恐懼。
這段時間,朱珏仿佛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關於大明的一切。
他對這個時代的認知,不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變得鮮活、立體,充滿了煙火氣。
他樂在其中。
然而,有一件事,卻讓他始終感到……怪異。
那就是太子朱標。
自從上次皇宮御花園一番長談之後,朱標對他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變得……過分親近了。
這天傍晚,朱珏剛從城外軍械監回來,累得骨頭都快散了架。
剛一進府,就看到朱標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還捧著一杯熱茶。
「殿下?」
朱珏愣住了。
這都第幾次了?
隔三差五,這位日理萬機的太子爺就會偶遇自己,或者乾脆跑到他府上視察。
「回來了?」
朱標放下茶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站起身來。
「看你一臉疲色,今天又去忙活了?」
他的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跟自家晚輩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