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提著他那把還在滴血的佩刀,大步流星地走到朱珏面前。
他身上的甲冑,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
可他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疲憊,只有意猶未盡的亢奮。
「大帥!」
「這幫狗娘養的,全都跪在這兒了!」
「末將請命,將這些雜碎,全部坑殺!」
「效仿常帥,築一座京觀,以儆效尤!」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對於藍玉這種純粹的武將而言,沒有什麼比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和用敵人的頭顱鑄成京觀,更能彰顯武勛的了。
然而,朱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急。」
兩個字,輕飄飄的。
藍玉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
「大帥,這……」
在他看來,這些倭寇和海盜,死有餘辜。
留著他們,難道還要浪費糧食不成?
朱珏沒有解釋。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數千名跪地求饒的俘虜。
「本帥問話。」
「你們當中,誰會說漢話?」
「站出來!」
話音落下,俘虜群中一陣騷動。
那些金錢鼠尾,穿著古怪服飾的倭寇,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而另一邊,那些作漢人打扮的海盜們,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我會!我會說!」
「官爺!我是漢人!我是被他們脅迫的啊!」
「我也是!官爺饒命!我們都是良善百姓啊!」
王三舵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跪在最前面,拼命地磕頭。
他那張被硝煙燻得漆黑的臉上,涕泗橫流,再也沒有了半分海盜頭子的兇悍。
「大帥!大帥饒命啊!」
「小人王三,原本是福州府外的漁民,都是被這幫天殺的倭寇給逼的!」
「他們殺了我的家人,搶了我的漁船,逼我給他們帶路啊!」
「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求大帥給小人一個機會,小人願意戴罪立功,指認他們每一個人的罪行!」
若不是親眼見過他之前指揮戰鬥的模樣,恐怕還真有人會信了他的鬼話。
跟著他一起出列的海盜們,也紛紛有樣學樣,一個個哭天搶地,都說自己是被逼無奈的良家子。
一時間,整個戰場上,都充斥著他們那令人作嘔的哭嚎和辯解。
藍玉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啐了一口。
「呸!一群軟骨頭的孬種!」
朱珏靜靜地看著王三舵的表演,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直到王三舵哭得快要喘不上氣了,朱珏才緩緩開口。
「王三?」
「你這名字,倒是有趣。」
「不過,本帥聽說的,好像是叫王三舵吧?」
王三舵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朱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麼?不裝了?」
他一步步走到王三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身為漢人,卻勾結異族,劫掠鄉里,殘害同胞。」
「你們的身上,流著炎黃的血,卻幹著豬狗不如的勾當!」
「你們,比這些倭寇,更該死!」
「如果本帥沒猜錯,你們這群人,應該是陳祖義的餘孽吧?」
「當年陳祖義在南洋被一網打盡,你們這些漏網之魚,就流竄到了這片海域,和倭寇沆瀣一氣,繼續為非作歹。」
「本帥說的,對不對?」
王三舵徹底傻了。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將軍,怎麼會對他們的底細,了如指掌!
「我……我不知道……官爺在說什麼……」
王三舵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聲音卻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
朱珏冷笑一聲。
「沒關係,本帥有的是辦法,讓你想起來。」
他轉過頭,似乎想找人。
「錦衣衛的人,這次沒跟來嗎?」
他身邊的一名親兵統領搖了搖頭。
「回大帥,錦衣衛的主力,還在後方,並未隨軍先至。」
「嘖。」
朱珏咂了咂嘴,似乎有些惋惜。
「那還真是可惜了。」
「沒有昭獄的那些專業人士,想撬開這些人的嘴,還真有點麻煩。」
聽到錦衣衛和昭獄這幾個字,王三舵等人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而是死灰了。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全大明,乃至全世界,都聞風喪膽的人間地獄!
據說,只要進了那裡,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能給你融成一灘鐵水!
就在這時,一個沉默的身影,從朱珏的身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大帥。」
「若只是審訊,末將,或許可以代勞。」
朱珏微微一愣,回過頭。
他這才注意到,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親兵,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具體是誰。
他身材中等,長相普通,屬於那種扔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
可他的眼神,卻異常的沉靜。
「你?」
朱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什麼名字?」
「末將,木鼠。」
木鼠。
好奇怪的名字。
朱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卻總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你擅長審訊?」
「略懂一二。」
木鼠的回答,依舊是那麼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朱珏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
「既然你主動請纓,那本帥就給你這個機會。」
他伸手指著王三舵和他身後的幾十名海盜頭目。
「把他們,帶到那邊林子裡去。」
「本帥要知道,他們從哪裡來,都幹過什麼,背後還有誰在支持他們。」
「福州府內,有哪些官員,哪些富商,和他們有勾結。」
「還有,這批倭寇的來歷,他們的老巢在哪裡,這次來了多少人,後續還有沒有援兵。」
「所有的一切,本帥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明白了嗎?」
「末將明白。」
木鼠點了點頭。
「對了。」
朱珏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那個叫王三舵的,留他一條狗命。」
「本帥,還有用。」
「遵命。」
木鼠一揮手,立刻有十幾名親兵上前,如狼似虎地將王三舵等人從地上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