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把鋒利的刀。」
姚廣孝的聲音,在朱棣耳邊幽幽響起。
「就看持刀的人,是誰了。」
朱棣猛然驚醒,眼中的艷羨與忌憚,瞬間化為一片火熱。
沒錯!
刀越鋒利,價值才越大!
只要能將這把刀握在手中,何愁大事不成!
大軍在百步之外,緩緩停下。
軍陣嚴整,令行禁止,數萬人的隊伍,竟無一絲雜音。
一名傳令兵飛馳而出,來到近前,高聲喝問。
「前方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不等親衛回話,朱棣翻身下馬。
這個舉動,讓身後的親衛們大驚失色。
「王爺!」
朱棣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
他獨自一人,向前走了數十步,朗聲開口。
「本王,大明燕王朱棣!」
「特來此地,恭迎驃騎大將軍,凱旋歸來!」
聲音洪亮,傳遍四野。
對面的軍陣中,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燕王?
親自出城百里迎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軍陣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朱珏端坐於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身披玄甲,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海。
他看著那個獨自站在官道中央,身形挺拔如松的親王,嘴角微微上揚。
「下馬。」
朱珏淡淡開口。
身邊的藍玉等人對視一眼,雖然心中各異,卻還是依言下馬。
朱珏率先走向朱棣。
「臣,朱珏,參見燕王殿下。」
他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大將軍快快請起!」
朱棣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扶住朱珏的胳膊,動作親熱至極。
「你我皆是朱家宗室,何必如此見外!」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英武。
那雙眼睛,古井無波,仿佛能洞悉人心。
這是一個天生的將帥。
也是一個天生的……王者!
朱棣心中警鈴大作,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大將軍此番出征東瀛,揚我國威,滅國之功,曠古爍今!」
「父皇若是知道了,定然龍顏大悅!」
他熱情地拍著朱珏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讚嘆。
「在外征戰,風餐露宿,辛苦了。」
朱棣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溫和起來,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關懷。
「珏兒。」
一聲珏兒,讓跟在朱珏身後的藍玉,臉色當即就是一沉。
燕王這般姿態,哪裡是迎接功臣,分明就是在拉攏人心,宣示主權!
他絕不能讓朱珏被這個野心家迷惑!
「咳!咳!」
藍玉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朱棣,語氣陰陽怪氣。
「燕王殿下真是愛護同宗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將軍是殿下的親弟弟呢。」
這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向朱棣。
既是諷刺他攀關係的姿態難看,又是在若有若無地提及坊間那個關於朱珏身世的禁忌傳聞。
朱棣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藍玉!
這個莽夫,屢次三番與自己作對!
若非時機不對,他真想當場拔刀,砍了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但他終究是朱棣。
不過一瞬間,那股怒火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甚至沒有去看藍玉,目光依舊溫和地落在朱珏身上。
「涼國公此言差矣。」
「大將軍為國征戰,乃我大明柱石,更是我朱家麒麟。」
「本王與大將軍,同為父皇效力,有何不妥?」
「難道在涼國公看來,我朱家宗室之間,反倒要生分客套,才算合乎規矩嗎?」
一番話,既點明了朱珏的功績,又將兩人的關係上升到為國為君的高度,順便還給藍玉扣上了一頂挑撥宗室關係的帽子。
藍玉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朱棣卻不再理會他。
這種跳樑小丑,晾在一邊就是對他最大的蔑視。
他越過藍玉,看向他身後的宋國公馮勝。
「宋國公,多年不見,您還是這般老當益壯,風采不減當年啊!」
馮勝乃開國元勛,宿將之首,為人老成持重,聞言只是呵呵一笑,拱手回禮。
「燕王殿下謬讚了。」
朱棣又轉向魏國公徐允恭。
「允恭,你我乃是自家人,就不用這麼多禮了。」
徐允恭是朱棣的大舅子,關係自然非同一般。
他連忙上前,親熱地與朱棣寒暄起來。
緊接著,朱棣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落在了曹國公李景隆的身上。
「景隆!」
朱棣哈哈大笑,大步走了過去,一拳捶在他的胸口。
「你小子,當初在應天府,就跟在本王屁股後面,如今倒也出息了,都掙下國公的爵位了!」
李景隆被捶得一個趔趄,臉上卻滿是驚喜和榮幸。
「王爺!末將……末將可想死您了!」
他又看到了不遠處的平安。
「平安!還記得當年在北平,你我一同圍獵嗎?你那手箭法,可有長進?」
平安也是一臉激動,大聲回道:「托王爺的福,不敢有絲毫懈怠!」
朱棣與這些舊識一一寒暄,憶往昔,敘舊情,姿態隨和,毫無親王架子。
那些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年輕將領們,一個個都放鬆下來,看向朱棣的眼神,充滿了親近與崇拜。
這就是燕王朱棣!
不但戰功赫赫,還能禮賢下士,與將士們打成一片!
藍玉站在一旁,看著朱棣三言兩語間就將人心收攏過去,臉色越來越黑,簡直像鍋底一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外人,被徹底孤立了。
而朱珏,卻始終保持著淡淡的微笑,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朱棣長袖善舞,收買人心。
看著藍玉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
看著那些將領們,從最初的敬畏,到如今的親近。
這位燕王,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目光,與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是那個一直跟在朱棣身後的黑衣僧人。
從始至終,這個僧人都未發一言,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
但朱珏能感覺到,那看似渾濁的雙眼中,隱藏著令人心悸的智慧與鋒芒。
姚廣孝見朱珏看來,微微一笑,主動上前。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任何客套,只是雙手合十,平靜地開口。
「貧僧道衍,見過大將軍。」
朱珏眉頭微挑。
道衍?
他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將軍身上,殺伐之氣與功德之光並存,實乃世間罕見。」
姚廣孝的話,讓朱珏心中一動。
這個僧人,眼光好毒。
「大師過譽了。」
朱珏的聲音同樣平靜。
「沙場之人,手上沾滿血腥,只有殺伐,何來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