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外,月光清冷。
一個身穿黑色僧袍的僧人,靜靜地站在石獅子旁邊。
正是當世奇人,姚廣孝。
「道衍師兄,多年未見,風采依舊啊!」
黃子澄人未到,爽朗的笑聲便先傳了過來。
姚廣孝聞聲,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雙手合十。
「黃大人,別來無恙。」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
黃子澄熱情地抓住姚廣孝的手臂,將他往府里拉。
「當年你我同在宋師門下聽講,我痴長你幾歲,你喚我一聲師兄,我稱你一句師弟,豈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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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兄說的是,是貧僧著相了。」
姚廣孝從善如流,順著他的話改了口。
兩人並肩走進府中,穿過庭院,來到一座臨水的涼亭之中。
下人早已備好了香茗和幾碟精緻的糕點。
兩人分主賓落座,揮退了下人。
亭外,是潺潺的流水聲和偶爾響起的蟲鳴。
亭內,是裊裊的茶香和兩個心懷鬼胎的聰明人。
「師弟不在北平清修,怎的有空來我這應天府?」
黃子澄親自為姚廣孝斟上一杯茶,看似隨意地問道。
他可不信,姚廣孝真是來找他敘舊的。
姚廣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品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好茶。」
「貧僧此來,不為別事,只為向師兄道一聲喜。」
道喜?
黃子澄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喜從何來啊?」
姚廣孝放下茶杯,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黃子澄,仿佛早已將他看穿。
「太子薨逝,國本動搖。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儲君之位,不可久懸。」
「放眼我大明皇室,秦王、晉王雖為嫡出,卻早已之國,不堪大任。」
「燕王殿下,雖英武不凡,戰功赫赫,奈何序齒在後,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唯有皇長孫朱允炆殿下,乃陛下嫡長孫,名正言順,理當承繼大統。」
「而師兄你,身為皇孫殿下的授業恩師,一旦殿下正位東宮,未來便是帝師之尊,輔國重臣。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黃子澄的心坎里。
他心中得意非凡,臉上卻故作謹慎。
「師弟慎言!」
「儲君乃國之大事,豈可妄議?一切,都需看陛下的聖心。」
他嘴上這麼說,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姚廣孝見狀,心中暗笑。
這個黃子澄,還是和當年一樣,志大才疏,喜歡自作聰明。
「師兄太過謙遜了。」
「以貧僧觀之,此事,已有九成九的把握。」
「皇孫殿下仁孝之名,早已傳遍朝野。又有師兄這等大才在旁輔佐,何愁大事不成?」
「貧僧在北平,都時常聽聞,黃大人為皇孫殿下殫精竭慮,謀劃深遠,實在令人欽佩。」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尤其是來自姚廣孝這種奇人的吹捧,更是讓黃子澄飄飄然。
他徹底放下了戒備,將姚廣孝引為知己。
「師弟過譽了。」
黃子澄捻著鬍鬚,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得意。
「為殿下分憂,乃是臣子本分。」
「不瞞師弟,為了殿下的大業,為兄我,確實是費了不少心血。」
「如今看來,這儲君之位,十之八九,已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自信。
在他看來,姚廣孝是燕王的人,而燕王已經在此次儲君之爭中出局。
那麼,姚廣孝此來,極有可能是代表燕王,提前向自己這位未來的帝師示好,為燕王日後的處境鋪路。
想到這裡,他看姚廣孝的眼神,也帶上了居高臨下的意味。
姚廣孝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魚兒,已經開始咬鉤了。
「師兄深謀遠慮,貧僧佩服。」
姚廣孝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貧僧以為,此事雖有九成九的把握,但仍有一分變數,師兄不可不防啊。」
哦?
黃子澄的眉頭挑了一下。
「願聞其詳。」
他倒想聽聽,這個姚廣孝能說出什麼花來。
在他看來,大局已定,唯一的阻礙便是朱元璋的態度。
而今夜,他已經設下了試探之計,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變數?
姚廣孝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
「師兄,你可曾想過,皇孫朱允熥?」
朱允熥?
聽到這個名字,黃子澄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出聲。
「哈哈哈哈!」
「師弟,你是在與我開玩笑嗎?」
「就憑他?」
黃子澄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一個庸碌無能之輩,整日只知跟在那些武夫屁股後面,舞刀弄槍,毫無文采,也無仁孝之名。」
「陛下對他,素來不喜。他如何能與允炆殿下相爭?」
在他眼中,朱允熥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朱允炆是嫡長孫,仁孝聰慧,背後有他們這些文官集團支持。
朱允熥算什麼?
一個沒了娘的野孩子罷了。
姚廣孝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師兄,你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你只看到了朱允熥的平庸,卻沒有看到他背後站著的是誰!」
黃子澄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背後?」
「他背後能有誰?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淮西勛貴罷了。」
「那些武夫,除了打仗,還懂什麼朝堂爭鬥?」
姚廣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刀子,直刺黃子澄的內心。
「淮西勛貴?」
「師兄,你把他們想得太簡單了!」
「你別忘了,朱允熥的生母是誰!」
「是常氏!是開平王常遇春的女兒!」
「你再想想,當今朝堂,軍權在誰的手中?藍玉,傅友德,馮勝……這些人,哪個不是淮西一脈?」
「他們與開平王常遇春,是過命的交情!」
「他們看著朱允熥長大,視若己出!你說,他們會支持誰?」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一般,敲在黃子澄的心上。
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沉浸在輔佐朱允炆的宏圖偉業之中,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潛在的威脅。
他總覺得,一群武夫,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現在被姚廣孝點破,他才驚覺,這股力量,遠比他想像的要可怕!
「可是……可是允熥乃是常氏所出,允炆殿下乃是呂氏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