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朱允熥的眼眶瞬間紅了,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這一刻,積壓在心頭多年的,對父親的最後一絲不解和怨懟,徹底煙消雲散。
他終於讀懂了父親臨終前,那份最深沉,也最沉重的愛。
「我明白了……」
朱允熥抬手抹去眼淚,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重擔,發自肺腑的輕鬆和釋然。
「珏弟,我全明白了!」
他站起身,對著朱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珏弟,為我解惑!」
這一次,他拜的不僅僅是朱珏這個人,更是那門直指本心的「心學」,是那份讓他與過往和解的通透。
朱珏坦然受了他這一拜,微笑著將他扶起。
「想通了?」
「嗯!」朱允熥重重點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淮西,我去!」
「但我不是為了皇爺爺,也不是為了那個位子。」
「我只為踐行我心中的理,為推行我認為正確的善政!」
「成,我心無愧。敗,我亦無憾!」
困擾他多年的心魔,至此,徹底斬斷。
疑慮盡去,朱允熥便化身成了最好學的學生,拉著朱珏,開始深入地請教起心學的種種問題。
從心即理的根源,到致良知的方法,再到知行合一的實踐。
朱珏也是傾囊相授,將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核心思想,用這個時代朱允熥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來。
兩人一個問得仔細,一個答得精妙,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由明轉暗,夕陽的餘暉將書房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直到腹中傳來一陣咕咕的叫聲,朱允熥才驚覺,竟已是黃昏時分。
「哎呀,竟與珏弟聊了這麼久。」
朱允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意猶未盡地站起身。
「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聖賢書。天色已晚,我便不多打擾了,改日再來向珏弟請教。」
「好。」朱珏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走到門口,朱允熥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神色有些鄭重。
「珏弟。」
「嗯?」
「今日你我之言,還請……不要告知皇爺爺。」
朱珏看著他,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落在他臉上,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
與此同時。
整個應天府,乃至整個大明官場,都因為一道從宮中傳出的旨意,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王府次妃鄧氏,因品行不端,著,杖斃!
所有人都被這道旨意給砸蒙了。
雖說前段時間大早朝上,秦王主動放棄了儲君之爭,引得眾人議論紛紛,但誰也不敢真的小瞧了他。
畢竟,那可是聖上的親兒子!
可現在,皇帝竟然二話不說,直接下旨杖斃了他的次妃?
一時間,朝野上下,暗流涌動。
無數人在猜測,究竟是這位鄧氏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還是秦王朱樉在其他地方觸怒了龍顏,才引得陛下如此雷霆震怒?
然而,還不等他們想明白其中的關竅,第二道旨意,緊隨而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孫允炆,性敦敏,可往江南,督辦商稅加征一事。」
「皇孫允熥,性果決,可往淮西,推行攤丁入畝之策。」
「欽此。」
秦王朱樉,因為次妃被杖斃,顏面盡失,徹底與那個位子無緣了。
這一點,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麼,儲君之位,便只剩下了兩位候選人。
皇孫朱允炆和朱允熥。
而現在,陛下卻給了這兩個人,一人一道難題。
江南,大明錢袋,富商巨賈雲集,士紳豪族盤根錯節。
去那裡加征商稅,無異於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會激起民變,動搖國本。
淮西,大明龍興之地,開國勛貴集團的老巢。
去那裡搞什麼「攤丁入畝」,就是要動那些功臣宿將的命根子!
其難度,比去江南加稅,有過之而無不及!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最後的考驗!
誰能辦成這件事,誰,就是未來的大明之主!
一瞬間,滿朝文武,功勳親貴,全都面臨著一個前所未有的抉擇。
是時候下注了。
是支持以文官集團為後盾的朱允炆,還是支持背後站著淮西勛貴的朱允熥?
這一步棋,若是走對了,便是從龍之功,福澤三代。
若是走錯了,便是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
燕王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廢物!」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罵的,正是他的二哥,秦王朱樉。
為了一個女人,竟然把自己折騰到了這步田地。
父皇何等英明神武,怎麼會生出如此昏聵無能的兒子!
儲君之位啊!
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願意用性命去換的位子!
他朱樉倒好,唾手可得的機會,就因為一個女人,說不要就不要了!
朱棣越想越氣,胸口一陣煩悶。
他甚至覺得,朱樉簡直丟盡了他們老朱家所有兒子的臉!
但緊接著,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早朝上,朱樉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放棄儲君之位。
當時他還以為朱樉是破罐子破摔。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步棋,走得何其高妙!
以退為進!
用主動放棄的姿態,來博取父皇的一絲憐憫和愧疚,從而保全自身,以圖東山再起!
好手段!
這一招,自己怎麼就沒想到?
朱棣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若是自己也用上這麼一招,是不是現在……
「殿下,為過往之事心煩,非智者所為。」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書房門口響起。
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廣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雙手合十,神情淡然。
「大師。」朱棣收斂起臉上的情緒,站起身來。
「坐。」
姚廣孝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朱棣對面坐下。
「殿下可是還在為秦王之事煩憂?」
「哼。」朱棣冷哼一聲,沒有否認。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沉聲說道:「我只是想不通,二哥他……為何會如此糊塗!」
「不。」姚廣孝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如淵,「秦王不糊塗,他只是選錯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