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朱元璋身旁的太監總管趙明,立刻邁著小碎步走下御階,從朱允炆手中接過帳冊,轉身呈遞給了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了帳冊,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朱允炆。
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這個孫子,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朱允炆心中一凜,但隨即又充滿了期待。
他相信,自己的這份答卷,絕對能讓皇爺爺滿意!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想像,皇爺爺會如何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讚自己了。
然而……
朱元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嘩啦……」
他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那本帳冊。
大殿裡,靜得可怕。
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在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所有人的心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朱允炆站在殿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期待中的誇讚,遲遲沒有到來。
皇爺爺的臉上,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沒有。
就好像,他看的不是一份能讓國庫充盈的驚人政績,而是一本無關緊要的閒書。
這……這是怎麼回事?
黃子澄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了。
以皇上愛憎分明的性子,看到如此出眾的政績,怎會無動於衷?
難道……是帳冊里,有什麼問題?
不可能!
這本帳冊,他親自審核過三遍,絕不會有任何紕漏!
就在眾人心中驚疑不定之時,朱元璋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看完了。
然後,他緩緩合上了帳冊。
「啪。」
一聲輕響,卻讓朱允炆的心,猛地一沉。
朱元璋將帳冊隨手放在了龍椅之旁的案几上,然後,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嗯。」
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字。
嗯。
沒有讚賞,沒有斥責,沒有評價。
平淡得,就好像是喝了一口白水。
朱允炆整個人,都懵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茫然,瞬間將他吞噬。
為什麼?
皇爺爺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難道是嫌少了嗎?
三個月兩萬兩,還少嗎?
這可是商稅啊!是從那些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身上,硬生生拔下來的毛啊!
他茫然失措,甚至忘了按照規矩,謝恩退下。
就那麼直挺挺地,呆立在奉天殿的中央。
整個大殿,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傻眼了。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皇上會龍顏大悅,當場對朱允炆大加褒獎。
也想過皇上會雞蛋裡挑骨頭,指出其中的不足,加以敲打。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冷淡到近乎無視的態度。
文官隊列中,黃子澄和齊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錯愕和不解。
難道,在皇上的眼中,如此耀眼的政呈,竟只配得到一個嗯字?
這到底是為什麼?
而在另一邊,武將的隊列里。
涼國公藍玉,鄭國公常茂,穎國公傅友德等人,先是一愣。
緊接著,他們的臉上,便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一抹狂喜之色!
雖然他們也搞不明白,皇上為何對朱允炆的政績不屑一顧。
但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朱允炆失勢,那他們的機會,不就來了嗎?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強行壓下心中的喜悅,但嘴角那抑制不住上揚的弧度,卻暴露了他們此刻的心情。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站在隊列前方的朱允熥。
龍椅之上,朱元璋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殿中詭異的氣氛。
他的目光,從呆若木雞的朱允炆身上移開,轉向了另一個孫子。
「允熥。」
「到你了。」
朱允熥心中一緊,連忙從隊列中走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朱允炆,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自己……自己能行嗎?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啟稟皇爺爺,孫臣……孫臣奉命前往淮西,推行新政。」
「孫臣在淮西之地,所推行者,乃是攤丁入畝之策。」
「孫臣知道,此事艱難。故而,孫臣並未在整個淮西鋪開,而是選取了鳳陽府下轄的定遠、懷遠二縣,作為試點。」
「三個月來,孫臣……孫臣走遍了二縣的每一個鄉,每一個村,在當地官吏和駐軍的協助下,重新清丈了所有田畝,並核實了其歸屬。」
「如今,定遠、懷遠二縣的田畝清丈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孫臣已將其彙編成冊,繪製了全新的魚鱗圖冊,請皇爺爺御覽!」
說著,他也從袖中,取出了一本圖冊。
趙明再次走下御階,接過圖冊,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過圖冊,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翻看。
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朱允熥,問道:「就這些?」
朱允熥身子一顫,連忙補充道。
「不,不止!」
「孫臣在清丈田畝之時,亦深入民間,親赴淮西各府州縣鄉,向當地百姓,詳細講解攤丁入畝之策的好處。」
「百姓們得知,此乃皇爺爺為減輕他們負擔而降下的恩典,無不感激涕零!」
「他們……他們還自發地,寫下了一份萬民謝恩書,按上了手印,托孫臣,一定要轉呈給皇爺爺!」
說著,朱允熥又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長長的捲軸,雙手高高舉起。
那捲軸,看上去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粗糙。
但當趙明將其接過,在朱元璋面前,緩緩展開之時。
整個奉天殿,再次陷入了寂靜。
那長長的捲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而在每一個名字的後面,都按著一個鮮紅的,刺眼的手印!
成千上萬個手印!
匯聚在一起,仿佛一片燃燒的火焰!
朱允熥看著那份謝恩書,心中卻是一陣陣地發虛。
他知道,自己撒謊了。
不,也不算完全撒謊。
百姓們的感激,是真的。
這份謝恩書,也是真的。
但……田畝清丈,卻遠沒有他說的那麼順利。
淮西是什麼地方?
是大明朝的龍興之地,是眼前這位開國皇帝的老家!
更是滿朝淮西勛貴的根基所在!
在那些地方,田地最多的,不是什麼士紳,正是以常茂、藍玉為首的這些開國公侯!
讓他們把隱匿的田畝,老老實實地交出來?
那不是要他們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