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朱元璋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那這件案子,就交給你去辦。」
「咱只有一個要求。」
「辦成鐵案!」
「所有的人證、物證、供詞,都給咱弄得扎紮實實,要讓天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讓他們死得心服口服!」
「咱不希望,日後還有人拿這件事來非議朝廷,非議咱的孫兒。」
「你,明白嗎?」
毛驤心中狂喜,臉上卻是一片肅穆,用力叩首。
「臣,遵旨!」
「臣定將此案辦成鐵案,絕不辜負皇上的期望!」
「好。」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辦好了,咱重重有賞。辦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殺意,卻讓毛驤的後心再次一涼。
「臣,萬死不辭!」
「嗯,退下吧。」朱元璋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臣,告退!」
毛驤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躬身後退,直到退出謹身殿的大門,他才敢轉過身,大步離去。
…………
謹身殿內。
看著毛驤消失的背影,朱元璋臉上的最後的笑意,也徹底隱去。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趙明。」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旁的貼身太監趙明,悄無聲息地滑到跟前,躬身應道。
朱元璋將茶杯重重地放在御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等藍玉的案子辦完了,就把毛驤……換了吧。」
趙明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他跟在皇上身邊幾十年,早已習慣了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手段。
毛驤以為自己是屠夫,卻不知在皇上眼中,他也不過是另一頭待宰的豬羊。
用他這把髒了的刀,去殺該殺的人。
殺完之後,刀也就該扔了。
「錦衣衛不可一日無主,你覺得,誰來接替他比較合適?」朱元璋淡淡地問道。
趙明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錦衣衛指揮同知蔣瓛,為人老成持重,在衛中素有威望,或可擔此大任。」
「此外……外事偵緝司的白沙,雖資歷尚淺,但能力出眾,心思縝密,也是一個人選。」
趙明一口氣推薦了兩個人。
朱元璋聽完,靠在龍椅上,目光望向殿外,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這錦衣衛,遲早是要交到珏兒手上的。」
「是新是舊,是穩是激,就讓他自己去頭疼吧。」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就讓他自己定吧。」
話音剛落。
一個清朗而又帶著幾分雀躍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了進來。
「皇爺爺!」
只見一個少年,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正是朱元璋最疼愛的皇孫,朱珏。
「皇爺爺,您剛才說,讓孫兒決定什麼事啊?」
「珏兒,你來啦!」
朱元璋的臉上堆滿了笑,主動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朝著朱珏招了招手。
「快,到皇爺爺這兒來。」
「皇爺爺!」
朱珏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幾步就跑到了朱元璋跟前,熟稔地扶著他的手臂。
「孫兒看您精神不錯,這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哈哈哈,你一來,皇爺爺就什麼事都順心了。」
朱元璋拉著朱珏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的錦墩上,這份親昵,是任何皇子皇孫都未曾有過的待遇。
他屏退了左右,連趙明都識趣地退到了殿外。
偌大的謹身殿,只剩下祖孫二人。
「你這小子,來得正好。」
朱元璋拍了拍朱珏的手背,眼神中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剛才咱還在說,有件事要讓你自己拿主意呢。」
「哦?什麼事還要孫兒拿主意?」
朱珏故作好奇地問道。
朱元璋輕哼一聲,將剛才與毛驤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鋪直敘,但言語間對毛驤那種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卻顯露無遺。
「……那條狗,就差把忠心兩個字刻在臉上了。」
「演得太過了,反而假得很。」
朱元璋端起茶杯,發現茶水已涼,又重重地放下。
「咱用他,是因為他夠黑,夠狠,夠沒底線。讓他去辦藍玉的案子,能省不少事。」
「但是,這樣的刀,用完了,也就該扔了。」
「咱已經跟趙明說了,等藍玉的案子了結,就換掉毛驤。」
「錦衣衛遲早要交到你手上。這指揮使,由你來定,也算名正言順。」
「蔣瓛為人老成,能守成。外事偵緝司的那個白沙,腦子活,是把開疆拓土的好手。你看哪個合適?」
朱元璋說完,含笑看著朱珏,等待著他的答案。
然而,朱珏聽完,卻沒有立刻回答。
「皇爺爺。」
「您覺得,毛驤今天這麼賣力地向您表忠心,真的只是他自己的意思嗎?」
「嗯?」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講了一件剛剛發生的事。
「孫兒剛才進宮的路上,在奉天門外,被一個小太監攔住了。」
「那小太監孫兒從未見過,鬼鬼祟祟的,塞給孫兒一張紙條,說是有人想給孫兒指一條青雲路。」
「哦?還有這種事?」
朱元璋的興趣被提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紙條上寫的什麼?」
「也沒什麼。」朱珏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就是讓孫兒在您面前,多說幾句涼國公藍玉的壞話,再順便踩一踩常家和傅家,好讓您覺得孫兒跟那些武將勛貴不是一夥的,從而對孫兒更加信任。」
朱珏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這話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就不一樣了。
「什麼?!」
「還有這種事?!」
他死死地盯著朱珏,「紙條呢?給咱看看!」
「孫兒看完就銷毀了。」朱珏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這種東西,留著也是禍害。」
「皇爺爺您想,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太監,敢在奉天門外做這種事?背後要是沒人指使,他有幾個膽子?」
「再聯想一下毛驤今天的表現,是不是太巧了點?」
「他前腳在您面前把忠心表得天花亂墜,後腳就有人教孫兒如何在您面前爭寵,踩著藍玉他們往上爬。」
「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也太默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