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常遇春跟他說了很多。
說的,都是他從未接觸過的,朝堂之上的陰詭,君心之下的難測。
年輕的藍玉,聽得心驚肉跳。
他嘴上連連應承,說自己懂了,記下了。
可實際上,他真的懂了嗎?
沒有。
他只覺得,姐夫是被嚇破了膽。
他藍玉,只要一心忠於大明,忠於陛下,手握赫赫戰功,誰又能把他怎麼樣?
君臣之間,何至於要算計到如此地步?
回憶的潮水,猛然退去。
冰冷、潮濕、腐臭的空氣,重新包裹住藍玉的身體。
「嘩啦……」
藍玉微微動了一下,鎖住他四肢的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黑暗中,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死寂。
姐夫……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原來,你說的,全都是對的。
功高震主?鳥盡弓藏?
不。
都不全是。
自己最大的錯,不是功勞太高,不是為人驕橫。
而是……
擋了路。
當太子朱標薨逝的那一刻,自己的命運,或許就已經註定了。
絕望,如同潮水,一寸寸淹沒他的口鼻,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就在這無盡的黑暗與死寂中,一抹微光,卻毫無徵兆地,從記憶的最深處迸發出來。
太子朱標薨逝前曾留下遺詔!
稱遺詔是留給他們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唯有將來,大明江山,再起奪嫡之爭,方可,三把鑰匙湊齊,打開匣子,依詔行事。
藍玉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那雙死寂的眸子,瞬間被這一點星火點燃!
太子遺詔!
朱標臨終前賜下的保命符!
他怎麼忘了!他怎麼能把這最關鍵的東西給忘了!
這些天,身陷詔獄,日夜受刑,他想過自己的赫赫戰功,想過自己與陛下的君臣情誼,想過自己淮西勛貴的身份,卻唯獨忘了這最後的底牌!
求生的欲望,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他整個腦海。
他不能死!
他藍家,不能就這麼完了!
他猛地用盡全身力氣,晃動著身上的鐵鏈,讓那刺耳的嘩啦聲響徹整個陰暗的牢房。
「來人!!」
「來人!!」
「我要見駕!!」
「我有太子殿下遺詔!要面呈陛下!!」
……
「太子遺詔?」
「遺詔?」
黑暗的詔獄深處,一個個獨立的囚室里,幾道同樣披頭散髮、形容枯槁的身影,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
穎國公,傅友德。
鄭國公,常茂。
吉安侯,陸仲亨。
平涼侯,費聚。
他們都是這次「藍玉案」被牽連進來的淮西宿將,每一個名字,都曾代表著大明的赫赫武功。
可現在,他們只是等待被宰割的階下囚。
連日來的審訊和折磨,早已磨滅了他們所有的傲骨和希望。
他們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藍玉的這一聲吼,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他們心頭的死氣!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喊!!」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跟著涼國公一起喊!!」
「快!!」
下一刻,整個詔獄徹底沸騰了。
「我等有太子遺詔要呈獻陛下!!」
「速速上報!耽誤了國之大事,你們擔當不起!!」
「錦衣衛!開門!我們要見駕!!」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詔獄的每一個角落,讓那些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們,都變了臉色。
……
「吵什麼吵!!」
錦衣衛百戶范海,帶著幾個手下,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一群死到臨頭的傢伙,還有力氣叫喚?」
他走到藍玉的牢房外,用刀鞘噹噹當地敲著鐵欄杆。
「涼國公,別白費力氣了。」
「太子殿下都薨逝多久了?還拿他老人家出來說事?你這招,不好使。」
范海的語氣里,充滿了輕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藍玉狗急跳牆的垂死掙扎。
藍玉緩緩抬起頭,隔著凌亂的頭髮,一雙眼睛如鷹隼般死死盯住范海。
「范海。」
「你一個小小的百戶,也配直呼本公的名諱?」
范海臉色一僵。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太子遺詔?」
藍玉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
「那是國本!關乎江山社稷!關乎皇位傳承!」
「此等大事,就算是毛驤親至,也不敢有片刻耽擱!」
「你一個不入流的東西,竟敢在此阻攔?!」
「若是耽誤了上達天聽,致使國本動搖,你猜猜,陛下會怎麼處置你?」
「是誅你九族,還是把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范海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他只是個百戶啊!
他哪知道什麼國本,什麼社稷!
可誅九族三個字,他是聽得懂的!
他看著藍玉那雙仿佛能吃人的眼睛,心裡那點不屑和傲慢,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這事……好像真的不是他能扛得住的!
萬一……萬一藍玉說的是真的呢?
他不敢賭。
「公……公爺……」范海的聲音都開始發顫,「您……您稍安勿躁,卑職……卑職這就去上報!這就去!」
說完,他連滾帶爬地轉身,帶著手下,瘋了一般朝著詔獄外衝去。
……
錦衣衛指揮使司,北鎮撫司衙門。
指揮使毛驤,正端著一杯熱茶,悠閒地品著。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指揮使大人!不好了!!」
范海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毛驤的眉頭瞬間皺起,一股煞氣瀰漫開來。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噗通」一聲,范海直接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大人!出大事了!」
「那……那藍玉在詔獄裡大喊,說……說他手裡有……有已故太子殿下的遺詔!」
「什麼?!」
毛驤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太子遺詔?
怎麼可能?!
太子朱標怎麼會給藍玉留下遺詔?
不行!
絕對不行!
這個節骨眼上,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為了羅織這個謀逆大案,花了多少心血,動了多少手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陛下最後一道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