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省廳。
頂樓的廳長辦公室。
一張巨大的雲州省地圖鋪滿了整張紅木辦公桌。
上面用紅藍兩色的記號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唐正陽正指著地圖上一個被紅圈圈出的港口位置沉思著。
他身邊,省廳刑偵總隊長方振國眉頭緊鎖,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預估蘇御霖需要至少三周時間,才能取得他們的初步信任。」
「這期間,我們的支援必須保持絕對隱蔽。」
「我們的人方面,禁毒隊、特警隊都需要抽調一部分人跟過去,隨時待命。」唐正陽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個不起眼的小鎮。
「這幾個區域要設立秘密聯絡點,一旦有情況——」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
唐正陽看了看來電顯示,伸手按下了免提鍵。
「餵?」
「大伯。」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明顯帶著緊張的熟悉聲音。
唐正陽臉上威嚴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緩和。
「妙語?有什麼事啊?」
「我就在您辦公室門外。」
「能不能讓我進來?就幾分鐘。」
唐正陽的目光投向對面的方振國,對方只是不易察覺地,微微點了點頭。
唐正陽心裡嘆了口氣。
「進來吧。」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唐妙語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便裝,臉上未施粉黛,頭髮也顯得有些凌亂。
一雙漂亮的杏眼帶著清晰可見的紅腫,顯然是匆忙趕來,甚至可能一夜未眠。
當她看到沙發上還坐著方振國時,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但還是迅速調整過來,禮貌地躬了躬身。
「方叔叔好。」
方振國向她點頭示意,沒有說話。
「妙語。」
唐正陽放下了手中的紅色記號筆,目光直視著自己的侄女。
「這一大早的,有什麼急事?」
唐妙語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鼓起勇氣直視大伯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
「大伯,我知道蘇御霖要去雲州執行臥底任務的事了。」
唐正陽和方振國面面相覷。
「我想申請,作為外應人員,一同前往雲州。」唐妙語一股腦說出來了。
唐正陽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胡鬧!」
「我不是胡鬧!」
唐妙語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去法醫科之前,也做過一段時間技偵,我可以負責技術支持,監控系統,通訊保障——」
「夠了!」
唐正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徹底打斷了她的話。
「你知道這次行動有多重要嗎?這不是兒戲!」
「我當然知道不是兒戲!」唐妙語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眼眶裡的水汽越積越厚,但她依舊倔強地站在那裡。
「正因為知道有多危險,我才想去!我可以遠程監控他的一舉一動,一旦有異常情況,立刻預警——」
「砰!」
唐正陽猛地站起身,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紅木桌面上,震得筆筒里的筆都跳了起來。
「唐妙語!」
「這是省聯合專案組的核心行動,不是你談戀愛的舞台!」唐正陽很生氣。
「我們每一個決策,都關係到整個行動的成敗,關係到數十名警力的安危,甚至關係到能否切斷整個南方的毒品供應鏈!」
「而你現在,就因為擔心你男朋友,就想衝進一個危險係數爆表的行動中?」
唐妙語死死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得發白。
她固執地站在那裡,沒有後退一步。
「大伯,我不是為了兒女情長。」
「我是一名合格的警察,我有專業技能,可以為這個行動提供實質性幫助。」
「你是我侄女,你比誰都清楚,我從不讓私人關係影響公務決策。」唐正陽的聲音堅決。
「如果我認為你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我會毫不猶豫地批准。」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唐妙語面前,表情緩和了一些,那份屬於長輩的疼惜終究還是流露了出來。
「但事實是,你不是。」
「雲州那邊已經配備了最專業的技術團隊。」
「你過去,只會讓蘇御霖分心,增加行動風險。」
唐妙語終於低下了頭。
那顆強忍了一路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妙語,你的擔憂我們都理解。」
「蘇御霖是我認可的侄女婿,在我心裡,他並非沒有份量。」
「但是有時候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作為一名警察,這是不能避免的。」
「但是,他有可能會死啊。」唐妙語不住地擦著淚,開始啜泣。
方振國在一旁輕咳了一聲,他站起身,親自倒了杯溫水,遞到唐妙語面前。
他聲音放得很輕。「妙語,坐下說吧。」
唐妙語沒動,只是接過水杯,低著頭。
方振國也不勉強,他看著這個滿臉淚痕的女孩,目光帶著長輩的溫和。「你的擔憂,我們都明白。」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旁邊的唐正陽,半開玩笑地說道:「你大伯當年要是談戀愛,對方家長估計比你現在還愁。他年輕那會兒,九死一生的任務可沒少接。」
一句調侃,讓凝固的空氣稍稍鬆動。
唐正陽低著頭,但沒作聲。
方振國這才將目光重新放回到唐妙語身上,語氣認真了許多。「我知道,你怕他回不來。這種案子,沒人不怕。」
「但是,我得跟你說句實話。」他看著唐妙語,眼神透徹,「蘇御霖這個小伙子,我雖然只在照片和檔案里見過,但我看人,很少走眼。你眼光不錯。」
唐妙語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錯愕。她沒想到方振國會這麼說。
「你大伯和陳建豐,把他都快夸出花來了。兩年時間,從一個小透明,到市局刑偵的頂樑柱,這不是單靠運氣就能做到的。」
「他有這個能力,更有這個擔當。所以,當這個燙手的任務擺在面前,除了他,我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這就像一把好刀,總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這很殘忍,對你,對他,都很殘忍。但我們是警察,從穿上這身警服開始,有些責任就刻在了骨子裡,躲不掉。」
他這句話,讓唐妙語攥緊了小拳頭。
「我們能做的,不是把他鎖在保險柜里,而是給他打造最堅固的鎧甲,提供最強的後援。請相信,整個專案組,包括我和你大伯,都會盡全力保證他的安全。」
唐正陽點點頭,走過去,將手放在侄女顫抖的肩膀上,用一種罕見的溫和語氣說道。
「妙語,我以唐家的名義向你保證,我會用盡一切資源,確保蘇御霖安全回來。」
唐妙語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真的嗎,大伯?」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唐正陽的語氣柔和下來。
「這個行動,有我親自把關,你方叔叔也會一同前往雲州。」
「相信我,相信你方叔叔,也相信蘇御霖。」
唐妙語用力擦乾臉上的淚水,深深吸了口氣。
那股不甘與擔憂終究還是被理智壓了下去,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大伯,對不起,我……」
「回去吧,這件事不要和你奶奶說,別讓她擔心。」
唐正陽拍了拍她的肩膀。
「記住,行動期間,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信息。」
「這也是保護蘇御霖的方式。」
唐妙語再次點頭,向兩位長輩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唐正陽長長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孩子,從小就倔。」
方振國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正準備說些什麼,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也突然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