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御霖的心臟猛地一緊。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早已蓄勢待發的特警們,動作僵硬地收起了槍械,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極致的警惕,變成了極致的錯愕與不解。
王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眼眶,卻在瞬間就紅了。
內鬼……
應該不是他吧?
畢竟他的親生女兒,都剛剛死於巳蛇之手。
蘇御霖快步走了過去,將呆立在原地的方振國請到了旁邊一間空置的辦公室。
「你們都出去吧。」
高峰和幾名特警默默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辦公室里只剩下蘇御霖和王然,以及那個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方振國。
誰也沒有說話。
許久。
方振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已經被摸得十分光滑發亮的手機。
他只是盯著那塊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還是沒有點亮它。
「這個手機是雨晴警校畢業時,參加工作後,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我買的。」
「今天是雨晴的生日。」
「二十四歲。」
蘇御霖和王然的身體,同時微微一震。
「我在家裡……擺了蛋糕,點了蠟燭。」
方振國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摩挲著,那裡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邊緣捲起的卡通貼紙。
「我給她唱了生日歌,許了願,吹了蠟燭……」
「然後,喝了點酒。」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蘇御霖的肩膀,望向監倉的方向。
「喝著喝著,就想來看看。」
方振國自嘲地笑了。
「看看又有什麼用,又不能真的像古代時候那樣,讓他殺人償命。」
蘇御霖看著方振國的眼睛。
【謊言共振】沒有提示,他說的是真的。
方振國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蘇御霖張了張嘴。
此刻他能說什麼?
節哀?
保重?
任何安慰的詞語,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像是一種殘忍的諷刺。
「方總隊……」
王然有些哽咽。
「別叫我方總隊。」
方振國打斷了他。
「我現在這個樣子,不配這個稱呼。」
他緩緩轉過身,高大的身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蒼白的燈。
「我當了三十年警察,抓了無數罪犯。」
「她小時候問我,爸爸你為什麼要抓壞人?我說因為壞人做了錯事,就要受到懲罰,這是規矩。」
「她說,那壞人會不會害怕爸爸?我說因為爸爸代表的是正義。」
「她當時笑得特別開心,說她長大了也要當警察,也要代表正義。」
他摩挲著手機的手指,越來越用力。
「現在……」
「她一直想做的事情,認為天職的事情,把她的命……收走了。」
方振國自嘲地笑了一聲,比哭聲更讓人心碎。
「我這輩子,送走過太多戰友,也見過太多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父母。」
「每次……每次都是我去安慰家屬,告訴他們要節哀,告訴他們犧牲是有意義的,英雄會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我以為我明白那種痛。」
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直到……輪到我自己……」
「我才知道,我他媽什麼都不明白!」
這是方振國第一次在下屬面前說髒話。
也是他第一次,將自己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撕開在別人面前。
王然再也忍不住了,他轉過身,用力擦了擦淚。
蘇御霖深吸一口氣。
他走上前去。
「方總隊,我向您保證,雨晴絕對不會白白犧牲。」
「我……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
方振國擺了擺手,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著C-01號監倉的那扇門。
那道厚重的,冰冷的鐵門。
將他和殺害自己女兒的兇手,隔在了兩個世界。
方振國就這麼站著,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仿佛靜止。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他想衝進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將那個畜生撕成碎片。
或許,他只是想再多看一眼,將仇人的氣息,刻進自己的記憶里。
終於,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蘇御霖。
「蘇御霖。」
「因為迴避原則,我現在……沒辦法再介入這個案件。」
「但是我希望……」
他停頓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替雨晴,把這幫王八蛋,盡數繩之以法!」
他還想說什麼。
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連同那無盡的悲痛,全部壓回了心底。
「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格外孤獨和蒼老。
蘇御霖和王然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送他到電梯口。
電梯門緩緩關上。
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剎那,蘇御霖看到,方振國高大的身軀猛地倚在了電梯壁上,他閉上了眼睛。
淚水,終於無聲地從那布滿風霜的眼角滑落。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任由那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在筆挺的警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直到電梯到達一樓,門即將打開的瞬間。
他才迅速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淚痕,重新站直了身體。
當他走出電梯時。
他又恢復了那個眾人熟悉的,省廳刑偵總隊長。
背脊筆直,步伐沉穩。
身影走出大門口,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走廊里,只剩下蘇御霖和王然。
蒼白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然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給蘇御霖。
蘇御霖接了過來,夾在指間。
王然自己也叼上一支點燃,點了好幾次才把煙點著,猛吸一口,結果被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媽的……」他捶著胸口,好不容易才順過氣,自嘲地罵了一句,「還是抽不慣這玩意兒。」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菸頭那一點猩紅的光明明滅滅。
「申猴案被誣陷那次,覺得天都要塌了,之後就學著抽這個。」
「有時候煩了,抽幾支確實有用。」
他又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模糊了他有些失焦的眼神。
蘇御霖從王然手裡接過打火機,把煙點燃。
「蘇哥,方總隊,應該不是吧?」王然問。